《姒婳》

第3章 送别

镐京城外，茶肆中，大雪纷扬，路上行人稀少，偶有三三两两行人也是匆匆赶路，一会儿便消失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中。

二十余名士兵护送着穿戴不俗的二人暂时歇脚，为首的官兵不住的往出城的方向瞧，似乎在等待些什么。

周王姬宫在第二日便令宫人接了姒婳出城，而随行之人却对此行的目的闭口不言，她也问不出有用的消息，便也不再说话，如今寄人篱下，自然只能听从。

随着辎车渐渐停下，她掀开帷幕方才看到这是镐京城外。宫女伺候她下了辎车，当她看清眼前之人时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

眼前是姒洪德熟悉的身影，而他身旁赫然是大半年未见的褒国国君姒珦。自幼在宫中长大的姒婳，与姒珦可以说是亲如父女也不为过。这也是为何她义无反顾的入京的原因之一，父亲走后，她的亲人便只剩下国君与王后夫妇。她自幼在他们的庇护之下长大，亦早已将他们视为亲生父母。

“父王。姒婳哽咽着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跪在姒珦跟前。周围都是周兵，而她此时的身份是褒国公主，自然是喊一声父王。

“好孩子，快些起身。姒珦忙扶起姒婳，早在她来到之前，姒洪德便将他被囚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告知他。他亦知晓了原本他属意的儿媳妇，如今成了女儿，为了救他毅然决然来到千里之外的镐京。

“父王，阿婳没想到还能再见您一面。姒婳收敛起心绪，眼下周围都是周军，谁也不知道其中混入了多少探子，只怕说错一句便惹来杀身之祸。

“大王已答应放我们回国，今日便要启程。随行的周兵让我们在此等候，没想到大王竟让你来送我们一程。姒洪德三言两语便向姒婳解释了如今的情况。

“我也没想到，今日一早便有侍从来接我，却对此行的目的只字不提，我也是到了才知晓。姒婳道。

周围随行的人马约有二十余人，加上护送姒婳出宫的十余人，委实不方便说话。今日与姒婳随行的宫女是从褒国自小伺候姒婳的翠微。姒婳向翠微投来一记眼神，翠微便微不可见的点头。随后翠微走到领头的将领跟前，将手中的荷包递过去道，“小将军，荷包内的银子请众位吃茶，可否让我们公主与父兄说几句体己话的功夫？

领头的将领看了一眼笑容甜美的翠微，掂了掂手中荷包的分量，随即便吩咐众人走出茶肆，只余姒婳三人。翠微随即便走出茶肆门口，替三人放风。

“阿婳，你不该为了我来此，你父亲为了褒国牺牲，如今你又为了救我牺牲自己的一生，即便是我恢复自由之身，心中又如何能安？待周军走远，确保无人能听见之后，姒珦忍不住开口道。

“姑父，您与姑姑自幼便将我当做亲生女儿般抚养长大，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袖手旁观。况且我已知晓，我父亲原本已携我褒国将士缴械投降，是申国国君下令屠杀，才使得我父亲惨死，这血海深仇，我不得不报。姒婳心中了然，此番离别，只怕此生无法再见，这件事必然要告知姒珦，让其对申国国君早有防备，即便是无法报仇，日后也能做些打算。

姒珦在褒国战败之后早已被周军俘虏，自然不知晓此事。而在亲信归来报信时，姒洪德正为救父四处奔波，她亦没有告知他。而此时得知此事，二人皆十分震怒。

姒洪德此刻也终于明白，为何姒婳曾说此行她非去不可。他十岁之时，姒将军之妻病故，母后不忍年仅五岁的姒婳无人照料，便做主将其接入宫中。初见她时她玉雪玲珑，娇俏可爱，脆生生的喊他洪德哥哥，他便十分喜欢这个小表妹。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少女初长成，稚嫩的面容隐隐可见其风华绝代，少年一颗真心便落在她身上。

旁人可能并不知晓，可他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又岂会不了解她？她确实待人温和有礼，不争不抢，仿佛一朵空谷幽兰。但他又是何等的了解她，她的温和自是因为自入宫以来父王母后待她极好，再加上自己时刻庇护她，她不需要面对残酷的事物，可他知晓，她骨子里便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更何况她自幼丧母，唯一的父亲如今惨死，她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

姒珦到底做了多年褒国国君，初闻此噩耗确实让人震怒，但是事情依然发生无论多悲愤亦无法挽回，且眼下三人相聚时间不多，沉浸在悲伤之中浪费时间，也是无济于事。

思虑半响之后，姒珦率先开口，“周王攻打褒国，无非是为了夺回诸侯统治的权利，只要兵权能够回到周王手中，即便是曾经是褒国的士兵，亦会为周王马首是瞻，如此周王定然不会赶尽杀绝。若此番消息为真，恐怕下令屠杀褒国将士之人并非周王，而是申王故意为之。

“若是父亲推断属实，申王为何如此行事？而周王若知晓此事难道不会降罪于申王？姒洪德猜不透申王此番作为所为何事。

周王的王后乃是申王独女，且周王后之子被立为太子。早在联姻之后，申王便为周王马首是瞻，周王欲攻打褒国，申国国君便主动请缨带兵攻打。可在褒国兵败之后，为何申王要违背周王意愿对褒国将士赶尽杀绝？

“周王攻打我褒国是为了夺回诸侯手中的权利，而申国亦是周国的诸侯之一。最初之时周王需要申国的兵力支持，于是与申国联姻。若是褒国的兵力尽数回到周王手中，周王实力大增，定然不会放任申国继续强大，难道申王愿意将手中权利拱手相让？姒婳思考一番便将心中所想说出。

“待到周王手中权力越来越强大，申国便失去了所有的价值，步入褒国后尘也是迟早之事。皆传申国国君爱女如命，而申后所生之子如今贵为太子，若周王将来立其他妃嫔并生下其他子嗣，若无申国支持，申后在周王宫如何自处？而太子殿下又依靠什么来稳坐太子之位？姒婳继续分析道。

姒珦望着眼前娓娓道来的姒婳，眼中满是赞许之色。唯一的儿子姒洪德虽也有勇有谋，但对于局势的敏感远不及姒婳，如此聪慧的女子，她定然能在镐京保全自己。

“阿婳分析的不错，申王下令斩杀我褒国将士，只怕是怕周王手中权利过大，届时便不需要申国的势力支持，甚至会出兵攻打申国将政权彻底笼络在手中。姒珦十分赞同姒婳所言。

“若是如此，周王只怕也不愿意看到后宫之中申后一人独大，阿婳你便可借此机会向周王投诚，想来有了周王的庇护，在宫中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姒婳已被封为夫人，即便是有诸多不舍，如今也只能认命。

“姑父放心，我定会保全好自己，也会护住褒国百姓。姒婳知晓姒珦对她的担忧，如今她的身份是褒国公主，今后她与褒国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就在这时，翠微走了进来，“公主时辰差不多了。

姒婳三人听见翠微此话便知晓周兵们应当要返回了，往外望去果不其然，隐隐可见远处的周兵正在往回走。

三人本就围着茶桌而坐，姒洪德眼见时间不多，借着茶桌与宽大袖子遮挡，往姒婳手中迅速塞了一物。因动作较快，便是姒婳身旁的翠微亦没有察觉。

为首的士兵率先进来，向着姒婳行礼，“夫人，天色不早，我等该启程了

姒婳于周王虽未正式大婚，但周王当着百官之面封了姒婳夫人位份，如今称呼姒婳一句夫人，亦无不可。

“有劳将军了，还请将军一路上多多照应我父兄。姒婳向着为首的士兵盈盈一拜。

“不敢受夫人一礼，大王早已交代过一路上要保护好褒国国君与太子二人，我等自当领命。首领士兵避开姒婳的礼，随即便招呼众人启程。

姒婳望着马上的姒珦与姒洪德，哽咽道，“父王，兄长，保重啊

姒洪德此时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伤，红了眼眶，“阿婳，保重自己。

随后扯过缰绳，扬起马鞭，众人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只余延绵不绝的马蹄印子，在一片白雪皑皑中格外刺眼。

待姒婳回到辎车中，才敢将方才姒洪德放置在她手中之物拿出，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这块璞玉原是他们在褒国一次出游时偶然得到，只有女子掌心大小，通透见底的玉料隐隐可见泛着紫色，紫气东来自然是极好的征兆，他们便想着找寻能工巧匠将其雕刻成鸳鸯佩作为二人新婚定情之物，可不想能工巧匠尚未寻得，褒国已兵败。

姒婳与姒洪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更是情窦初开之时的两情相悦，此番远离故土嫁给一个陌生的男子，她内心又何尝不难受？但是为了褒国，为了替父亲报仇，她别无选择。

收起璞玉，姒婳亦收起此刻为离别而悲伤的心绪。她在镐京若要站稳脚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