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陈西)将统江山李世陈西小说全文免费阅读【笔趣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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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将统江山

小说:军事历史

角色:李世陈西

简介:当李世拿起战刀那一刻,一代魔头就出现了...

将统江山

《将统江山》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小帅哥,你不觉得我很美么。做我的奴隶你不吃亏啊。”

  李世闻声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身处营帐中,被反锁双手,架在塌前。

  一个异域特色的美人卧在塌上,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笑,眼神却像在看一个猎物。

  李世避开女人炙热的眼神,感觉自己现在浑身无力,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哪里?

  怎么身体这么虚弱?

  大脑飞快运转,一条条信息在脑中掠过,李世的眉头越皱越深。

  大楚!蛮族!战争!俘虏!

  两天前,大楚三万大军中了埋伏,被蛮族大单于包围击败。

  无数战士命丧黄泉,少数活下来的也被抓走,被安排做苦役。

  李世也是俘虏之一,因长得高大俊俏,被蛮族公主招来做男奴。

  李世十五岁当兵,二十岁升至云麾校尉,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于是便选择绝食抗议,晕死过去,这才让来自21世纪的李世取代了他。

  如今身后两个蛮族士兵武器顶在他的后背,刻意保持公主和李世之间的距离。

  他稍有异动,随时会取了他的命。

  “你看我给你准备了香喷喷的烧鸡,你不饿么?”

  这位好看的蛮族公主声音充满了魅惑。

  烤鸡的香味简直就是大杀器,李世肚子开始不争气的咕咕作响。

  但自己前世也是上过战场的士兵,自然不会答应做男奴的请求。

  何况如果只是贪图肉体,一个堂堂的蛮族公主怎么会缺男宠,必然有所企图。

  眼下只能虚与委蛇,陪她玩玩。

  想清楚这一点,李世摆了摆身后捆住的手臂,笑着说道。

  “公主的诚意,李某人可没感觉到,只给闻味不给吃肉,你要在下怎么相信呢。”

  蛮族公主稍微有点意外,这是饿到服软了?

  她用刀子切了一块鸡腿,拿在手里,调笑道:“那你自己过来吃啊。”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世慢慢挪动膝盖往前探,挪到桌前一尺半的距离时,脚尖绷紧小腿猛的发力,直接翻身跃起。

  距离拿捏的很好,躲开了身后长枪的追刺。

  蛮族公主则被眼前突变一惊,呆楞了片刻,李世没有给她回神的机会。

  先是利用她手中的刀刃将绳索割开,又一个迅速转身,强夺刀刃,把刀架在了蛮族公主的脖子上。

  电光火石间,李世掌握到了主动权。

  营帐中闻声闯入了更多的守卫,将李世包围起来。

  “想让你们公主活下来,就给我准备两匹战马,牵到营前,否则我们就拉她一起死。”

  李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杀意,他的目标就是活下去,谁档他的路就拉着一起死。

  蛮族公主吓得冷汗直流,骂道:“你们这些白痴,还不按他要求的去做。”

  秋风呼啸,百草折腰。

  李世不断用力夹紧马腹,催促战马疾驰。

  十几个蛮族士兵纵马疾驰,紧紧缀在他身后里许处,挥舞着刀弓,狂呼乱叫。

  纵马奔入前方的密林,李世笑着对怀中被绑住的公主笑道:

  “是时候体现你的价值了,公主殿下。”

  说完将公主丢入身后牵的另一匹战马之上,割断缰绳,随后对着载着公主的战马屁股猛地一刺。

  战马受到刺激,叫声响起,猛地窜了出去,吸引了追击而来的蛮族士兵的注意力。

  而李世则往相反的地方奔驰而去,直至摆脱追赶。

  被救下的蛮族公主还不及喘息,就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

  “公主殿下,等好了,迟早你会成为我李世的女奴!!“

  .....

  大楚边军崩溃,定州外围的要塞数天之内皆失,将数十万大楚子民直接丢给了蛮族。

  李世看着山下络绎不绝逃难的人群,看到不时有溃兵成群结队,大家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还未失守的定州城。

  此时的定州,已是全城戒严,本来繁华的城市显得死气沉沉。

  居民关门闭户,商铺歇业,街道上除了不时一队队跑过的军队外,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烟。

  “校尉,我们也走吧!”身后一个络腮胡子嗡声嗡气地道。

  此时,在李世的身后,已跟了数十个溃兵,这些人是李世一路逃难之中,聚集在身边的人。

  这帮人都不是善茬。

  有的是想抢劫李世身上的武器被李世打倒后投降的,有的是在李世组织伏击落单的蛮子时碰上的。

  总之,个个都是凶相毕露,敢杀敢砍的家伙。

  按照战场纪律,溃兵,散兵必须接受所有他能遇到的比自己军职高的军官的统一指挥,否则,斩首无论。

  更何况这些天与李世相处下来,众人也都被他的胆略所折服。

  一路逃下来,居然被他们弄死了几十个落单的蛮子。

  “等等,军旗不可丢。”

  李世说完,一步一挪地向山丘走去。

  山丘上,一面千疮百孔的大楚旗帜斜斜地矗立在顶端。

  环绕着这面旗帜,重重叠叠地倒下了不知有多少的尸体。

  那面破乱的旗帜之上,旗帜一侧,鲜红的常胜两上大字。

  李世无声地叹了口气,长胜长胜,现在却是大败了。

  李世站在那死也不肯松下手中旗帜的战士面前,深深地鞠躬。

  无论什么地方,勇敢而有信念的战士都是受人尊敬的。

  从旗杆上取下那面军旗,将那面满是破洞的大楚常胜营军旗整整齐齐的叠好,小心地揣在怀里。

  “走吧,回营!”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李世心中不由感叹,一定要让这里的百姓不再受战火的摧残。

  定州城前。

  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士兵肃立于秋风之中。

  装上利箭的八牛弩闪着寒光自城垛间探出头来。

  巨大的床弩让人望而生畏,一叠叠的圆木垒于城墙之上。

  如果开战,那些擂木滚下来,收割得将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定州城门大开,两排士兵肃立,正在声嘶立竭地维持着入城秩序。

  “难民到城西难民营入住,士兵到城隍庙收容营报到。”

  听到喊声,李世带着十几名溃兵,一路行向城隍庙。

  那里,一顶顶的帐蓬已支起,从战场上逃得性命的溃兵们正无精打采的在临时营帐前登记。

  “姓名,职条。”

  一名军官提前笔,看也不看这些神色惨淡的士兵,喝问道。

  “李世,定州军左协常胜营三翼一哨校尉。”

  常胜营?

  军官一惊,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你是常胜营的?”

  “是啊,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常胜营到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李世一惊,一营数千人,居然只有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军官点点头道:“回来就好,李校尉,你命真大啊,现在你到新建选锋营报到。”

  李世一愕,“大人,我是常胜营军官。”

  军官瞟了一眼李世,“李校尉,你是军官,难道不知大楚军制条例,常胜营已是全营覆灭,又丢失了营旗,

  依制,取消常胜营,永不再建,常胜营,已不存在了。速去选锋营报到。”

  “营旗?”

  李世站得笔直,伸手从怀里掏出那面破乱溜丢的旗帜,一抖展开,大声道:

  “回禀大人,常胜营军旗在此,军旗在,依大楚军制,常胜营将重建,我是常胜营军官。”

  四周忽地响起一片惊讶声。

  登记军官霍地站了起来,直直地看着李世,他知道常胜营是奉命断后的。

  这些天,各营的溃兵都有,但就是没有常胜营的兵,想必已是全军覆灭。

  刚刚听到这人是常胜营的,已是让他惊讶。

  而现在,居然看到这人将营旗也带了回来,便更是震惊了。

  一般来说,营旗所在是敌方攻击的重点,也是敌方必要抢夺的战利品。

  全营覆灭之下,依然保存了营旗,在军中是很罕见的事情。

  “李校尉,兹事体大,我无权作主。”

  登记军官向身边的一名士兵低语几句,看着那个士兵飞奔而去,这才转身道:

  “还请,李校尉随我去找下军主大人,我相信您的好日子要来了。”


  定州大营,一声声怒吼从营账中传来。

  "马鸣凤,这个王八蛋!!"

  定州军军主,萧远山气得发疯,拔剑乱砍案几,几剑下去,已是将虎案剁得稀乱。

  整整两协六营,加上四座要塞,三万士兵,就这样葬送了。

  大楚军制,一军三协,一协三营,一营三翼,一翼三哨,一哨三果。

  定州军在萧远山五年的苦心经营之下,战力提高极快。

  但这一次作战可说是输掉了自己五年来苦心经营的一点本钱,由不得萧远山不怒。

  萧远山余怒未消,扬手便将剑狠狠地投掷出去,擦着一名刚刚踏进大门的亲兵的头顶飞出去,将头盔击得不知飞到了那个旮旯。

  那亲兵不敢造次,只是躬身说道:"将军息怒,方知州大人来了。"   

  眼下大楚各州基本把持在各世家之手,许多州府里,百姓识得世家之命,却不知皇室之威,大楚已显暮色。

  如今的定州便由萧方两大世家把持,定州将军萧远山,出身于齐国公府,而知州方文山则来自豪族方家。

  而且萧方两家是姻亲关系,二人倒也称得上是文辅武弼,相得益彰。

  但定州兵败,其它世家会不会趁此机会发难,毕竟定州也算一块肥肉,这不得不担心一下。

  还有更让他们挠心的事,眼前定州已成了战场前哨,汹涌向定州城涌来的二十万难民才是真正令人头痛的问题。

  不说别的,就是吃的,这么多人就是喝粥一天总也得几万斤粮,定州的义仓支持不了多长时间。

  落座之后,方文山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萧将军,你一向用兵甚是稳重,这一次为何出了这么大的纰露?"

  萧远山苦笑一声,"马鸣凤可把害苦了,此次我让马副将作我偏师,与我齐头并进。

  那料得他居然如此狂枉,以左协三营兵力就妄想偷袭蛮族大营,轻骑而出,与我失去了倚伥。

  料敌不明,狂妄自大,让蛮族大单于集结主力击破,这才到致草甸大败。

  现在他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我真是瞎了眼,挑了这么一个人作我的副将。"

  方文山沉思片刻,道:"萧兄,此事容后再说,文山还想问,以目前的两万兵守定州,可有把握?"

  萧远山点点头,"方兄放心,定州军镇,城高墙厚,险峻异常。

  而且这些天,我们陆续收拢了前方逃出来的一些溃兵,整编成了一个营。

  现在定州城内有二万三千余战兵,守城绰绰有余。即便蛮兵有十万之众,也难攻下定州。"

  "如此,就有劳将军!我这边负责安置好进城的难民。"

  方文山亲耳听到萧远山这员老将如此说,这才将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

  方文山站起抱拳一揖,"值此危难,文山与将军共担之。"

  萧远山举手行了个军礼,"方兄放心。"

  送走知州,偏将吕大临走到萧远山身前,低语片刻。

  "什么?常胜营有人活着?还带回了军旗?"

  萧远山听到信息不由一愣。

  展开案上的常胜营军旗破破乱乱,比一块抹布好不了多少。

  旗帜被撕裂成了几片,久经阵仗的萧远山不禁泪目。

  仿佛看到在这面旗帜下,无数儿郎一个个地倒下,血与火的战场浮现在他的眼前。

  "李世,很好,常胜营断后,全军覆灭,但却掩护了我定州主力安然返回,已是大功。

  你能带回常胜营军旗,让我定州军免遭失旗之耻,这里,本将要多谢你了。"

  李世踏前一步,朗声道:"军旗为军人之魂,此乃李世本分,常胜营全军覆灭,李世苟活,不敢当将军之谢。"

  萧远山点点头:"草甸之败,是本将用人失误,不是尔等士兵之责,你很不错。

  能在敌人重重围困之下保住营旗,你于国有大功,于定州军有大功。"

  转向帐中众将,"各位,常胜营军旗即存,依大楚军制,常胜营可重建,你们意下如何?"

  吕大临看了一眼堂上李世,道:"常胜营自然应当重建,不过大人,眼下从前线退回来的败兵已被重组成了选锋营,选锋营尚不满员,这常胜营..."

  萧远山嗯了一声,重组选锋营,已任命了选锋营主将等一系列军官,这时想从选锋营中抽人自是不行的。

  但观这李世,既能从战场上带回营旗,并从激战中保存性命,勇武是肯定的。

  先前问话,此人回答有条有理,言语得当,假以时日,说不得又是一员得力战将。

  赏是一定的,但此人坚持要回常胜营,这就让人有些为难。

  看了吕大临一眼,选锋营主将吕大兵是他的弟弟,从选锋营抽兵吕大临肯定是不愿意的。

  要是从前,自可一言而决,但现下吕大临的右协已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了,却是不能不给他几分面子。

  况且吕大临是自己的心腹,分量自也不是这低级军官李世能比的。

  心下计较停当,微笑着向李世道:"李校尉,你携回常胜营军旗,于我军是大功,当重赏,本将命!"

  "自即日起,云麾校尉李世晋长为振武校尉。"

  云麾校尉是九品,而振武校尉是七品,只是从战场上带回一面破旗便连升两级。

  李世不由喜出望外,大声道:"卑职多谢将军."

  萧远山很满意李世的反应,"常胜营重建,将在此战之后,在新的常胜营主将任命之前,你便任常胜营左翼翼长。"

  "吕参将!"萧远山看向右首一名将军,新任的选锋营参将吕大兵。

  "卑职在!"吕大兵霍地起立。

  "你选锋营尚不满员,本将是知道的,但常胜营重建,各部都应鼎立支持,

  其它各营都要准备当前战事,不能抽人,你部目前尚不能形成战力,便支援常胜营三百人吧。"

  吕大兵略微迟疑了一下,选锋营虽是新建,但手下可都是老兵。

  这些老兵只要稍加整敕,便可成一支强军,要他拿出三百人,可是真有些肉疼。

  瞄了一眼大哥吕大临,见大哥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反应,只得无奈地答道:"末将尊命。"

  "李世,一翼编制为一千人,但现在实是没有这么多人,便先这样吧。你稍后与吕参将接洽吧。"

  李世抱拳道:"多谢将军。"

  又转向吕大兵,"多谢吕参将大力支持。"

  吕大兵笑道:"本份之内,这里先恭喜李校尉荣升。"

  从萧远山那里辞出后,李世不由满心鼓悦,眨眼之间,自己便从九品爬到了七品了,还有了一千个部下。

  当然,眼下还只有三百人,但只要有了这名份,有了编制,还怕没有人么?

  李世喜滋滋地回到城隍庙,王启年,姜奎等人还担心地等待在那里。

  看到李世回来,呼啦一声便围了上来,"李校尉,怎么样?"

  李世笑道:"将军隆恩,现在我已是振武校尉了,将军允许我常胜营重建,我现在临时任常胜营左翼翼长。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到我左翼干活,不说别的,一个哨长果长我现在可虽有权任命的。"

  同这些人一路同行了许多天,对他们也有了很深的了解,在大军溃败之时,这些人能杀出一条出路,逃得生天,没点本事还真做不到。

  王启年等人都是大喜,打了败仗,还能升官,这样的好事,谁人不干?

  当下一起抱拳,"敢不为校尉大人效死?"

  "好,好!"李世笑歪了嘴巴,不为别的,只为先捡了几个悍将而开心。

  "王启年,你现在便是我左翼一哨哨长了,姜奎,你便是我左翼第二哨哨长,冯国,你是我第三哨哨长。

  怎么样,等大战过后,你们一个云麾校尉是跑不了的。"

  几人都是狂喜,这一下便成了正儿八经的军官了。

  王启年不用说了,看那铁塔一般的身材,打架定是一个好手。

  姜奎在李世刚遇到他的时候,便为了他的马术而惊讶,那么密集的人从当中,还能驱马逃出那么远,没两把刷子是办不到的。

  至于冯国,当时冯国从靴筒里掏出短刀,看那握刀的手势,李世便知这是一个杀人好手。

  到现在,李世总算是将左翼的架子搭了起来,等从吕大兵那里领会三百士兵之后,左翼便算是正式成立了。

  城隍庙西侧,一个小小的营地立了起来。

  光杆翼长领着几个光杆哨长笑吟吟地看着前方。

  一面新领的旗帜迎风飘扬,常胜营左翼正式开营了。


  "什么?这就是我的兵?"

  李世张口结舌地看着眼前,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三百名士兵,分明便是三百名伤号,耳边一片呻吟,眼前尽是血迹。

  有几个无声无息地躺在哪里,也不知还能不能活。

  "是啊,是啊!"吕大兵一脸的笑容,呵呵道。

  "李校尉,你看啊,我选锋营刚刚草创,兵员严重不足。

  说实话,这些兵都是好兵啊,伤又不重,只要一养好,那就是生龙活虎一般,而且又都上过战场,见过血。

  啧啧,要不是大帅要我鼎力支持你,我可是真舍不得他们啊,现在只好都便宜李校尉了。"

  看到吕大兵那笑眯眯的神情,李世恨不得立即一拳便将这张脸打成柿饼。

  但他心里也明白,这一拳如打出去,自己这个刚到手的振武校尉肯定便没了,说不定连云麾校尉也没了,立马便成一个小兵。

  "多谢参将了!"李世强迫自己堆上一脸的笑容,虽然是伤兵,但总算还是人吧。

  只要他们能活着,肯定会成为好兵,但前提是能让他们活下来啊,这时代可没抗生素,受了伤能活下来的几率并不大。

  王启年,姜奎,冯国呆呆地看着正在入营的伤兵们,一大群人你搀着我,我扶着你,一路呻吟不绝,更有几个是用担架抬着来的。

  李世去选锋营时带着的几个士兵此时全成了担架兵,便是李世,胳膊上也架着一个伤兵。

  "这就是我们的兵?"王启年盯着李世。

  "很长时间以内,他们就是我的兵了。"李世闷闷不乐地道。

  "欺人太甚!"王启年一拳砸在桌上,将桌上的东西震得都跳了起来。

  李世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老王,知道你劲大,用不着在我面前显摆。"

  "可大人,大帅答应给我们三百兵的。"

  "是啊,是三百兵,可大帅可没说三百伤兵不行的。吕大兵跟我们玩这招,我们都没处诉冤去。

  再说了,你认为大帅会为我们与吕大兵较真么?

  真要闹起来,大帅最多不过笑吕大兵小心眼,可我们就平添了一个仇家了,吕大兵可是吕偏将的弟弟,闹翻了,没我们什么好。"

  姜奎道:"大人,这三百兵都是伤兵,我才去查了一下,轻伤的两百多,还有十几个重伤的,眼见是活不了啦,便是那两百多,也,也不知能活下来多少?"

  这几人都是老行伍,知道受伤意味着什么?

  李世点头道:"是啊,这是我们现在需要首先考虑的问题,如何能让他们尽可能地活下来。

  哦,对了,冯国,我让你去领的军械,粮食都领回来了么?"

  "大人,领回来,两百支长矛,一百柄战刀,一百面皮盾,一百石粮食,三百套军装,都搬回来了。"

  冯国点头道,"大帅发了话,这些东西并没有克扣我们,很爽快地给了我们。"

  "嗯,现在这批军械我们看来是暂时用不着了,你让先前的弟兄们先把自己装备好了,得有点精气神。姜奎,你去找医生,给弟兄们治伤。"

  "是,大人,只是请医生是要银子的,我们现在身无分文啊!"

  姜奎为难地看了一眼李世。

  李世愠怒地抬起头,"现在整个定州都成了战备区,我想我们常胜营有权征用本地医馆的医生吧,马上去找,弟兄们可等不得,就是绑,你也得给我绑我来。"

  姜奎展颜一笑,舔了舔嘴角,"得令,大人,有了你这句话,我保证给你绑一个来。"

  李世翻了一个白眼,转头对王启年道:"启年,你带人去将我们营地整理一下,来了这么多伤兵,别将营地搞得像垃圾堆,将伤员按轻重分营安置。"

  "是。"王启年转身大步离去。

  "冯国,你今天去武库,可听到了一些什么消息吗?"

  转头问呆在一边无所事事的冯国。

  "大人,现在定州城里很紧张,都在传言蛮兵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中协里的三个营已全部进入了一级战备。

  听说连刚整编的选锋营也将被编入预备队,知州方大人还在动员轻壮,总之,现在定州是谁备打一场大仗了。"

  李世撮了撮牙花,道:"蛮兵擅野战不擅攻城,我看定州如此险峻,只要蛮族的头领不是被驴踢了,就绝对不会来踢这块铁板。"

  冯国笑道:"就怕那蛮族大首领蛮劲发作。"

  李世哧地一笑,"蛮劲?冯国,你看这次在草甸,那家伙调度兵马,将马副将吃得死死的,

  以五万人马生生吃掉了我们三万强兵,是那种只懂蛮劲的吗?这家伙不简单的很那!"

  冯国眼睛一亮:"那大人是认为蛮兵是不会来啦?"

  "那也说不准,至少来定州耍耍威风还是可以的,反正现在定州军是不可能出城与他野战的。"

  "嘿!"冯国两掌一拍,"那是,说实话,大人,与蛮兵野战真是可怕啊,不怕大人笑话,草甸一战时,看到上万战马奔腾而来,连地面都被马蹄震是抖动,我的腿都软了。我定州骑军不足,与蛮兵野战,的确不可取。"

  李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步兵练好了,收拾骑兵那是易如反掌。"

  冯国不信地摇摇头,正想反驳,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阵喧哗声,夹杂着一声声哭嚎。

  李世眉头一皱,"出什么事了,走,去看看。"

  两人大步出营。

  看到李世到来,王启年总算是看到了救星,大声道:"好了,好了,大人来了,你们有什么话直接跟李大人讲吧!"

  王启年现在很是狼狈,周围围着一大圈伤兵,地上躺着两人重伤号,正一人抱着他一条腿。

  "出什么事了?"

  李世警惕地看了一眼围成一团的伤兵,头皮有些发炸,莫不是炸营,哗变,不至于吧!

  "大人啊!我们虽然受了伤,但伤得不重,我们一定会挺过来的,求大人不要放弃我们。"

  不等李世明白出了什么事,两条腿已被两个伤兵牢牢地抱住,头皮一麻,李世差一点拔出了腰刀。

  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双腿的两个伤兵,一个胸腹按了一刀,只是胡乱地用布条缠了一下,血水正从破布下渗出来,另一个一只眼睛没了,鲜血正从眼洞中往外渗出。

  "放开大人,你们想干什么?"

  冯国刷地拔出腰刀,厉声道:"想要造反么?"

  两名伤兵放开李世的腿,伏倒在地,大声哭道:"大人,不要杀我们,我们很快就会好的,我们还能为大人打仗。"

  李世奇道:"谁要杀你们?"

  冯国猛地醒悟过来,伏在耳边低声道:"大人,我知道了,军中一般对伤势极重的伤兵都是补一刀,让他们去得痛快一点,免得多受罪。

  刚刚大人让王启年移营,这些重伤号肯定以为是要杀他们了。"

  李世心一抖,"这混帐规纪是谁定的?"

  冯国惊讶地看了一眼李世:"大人,这是军中惯例啊,这些重伤号肯定是不能再上战场了,

  就算花钱救他们,多半也救不回来,为了不花冤枉钱,所以这种情况一般都是补一刀了事。"

  "放屁。"李世骂了一声。

  蹲下身子,道:"两位放心,我李世怎么会杀害自己的袍泽呢,尽管放心好了。"

  "那大人为什么要将我们这些人另置一帐呢?"眼睛受了伤的伤兵问道。

  "我已经去请医生了,将你们单独安置一营,是为了先救你们这些重伤号啊。"李世和蔼地道。

  "大人说得是真的?"两人怀疑地看着李世。

  李世一笑,站了起来:"各位兄弟,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李世发下誓言,

  自今日起,无论各位受了什么要的伤,我常胜营都不会放弃各位,如违此誓,让我李世乱箭穿心,不得好死。"

  所有的喧哗声随着李世的话语消失,整个营地安静无比,半晌,一个伤员猛地跪了下来,道:"多谢大人,愿为大人效死。"

  随着第一个跪下,一个接一个地伤兵都跪倒在地,"愿为大人效死。"


  李世摆摆手:"大家都起来吧,听王大人安排移营,医生马上就要到了。"

  有了李世的承诺,移帐便开始顺利的进行,按照伤势的轻重很快便分布到了不同的营帐,整个营内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原本哀声不绝的伤兵都竭力忍住疼痛,即使实在忍不住,也都是压抑着哼哼几声。

  李世挨个营帐地探视伤兵,神情却是越来越凝重,重伤员不说,即便是大多数伤本不重的人,伤口都已开始发炎,脓水从渗满血迹的绷带下流出来。

  李世知道,在没有抗生素的这个时代,伤品发炎基本就代表就这个人已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

  走出营帐,李世心情沉重,难不成自己刚刚接受了三百人,转眼之间就又要变成光杆么?

  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些伤兵都能活下来呢?

  这些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如果能活下来,那可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啊!

  冯国也是打老了仗的人,见惯了这些事情,知道现在的情形意味着什么。

  看着李世阴郁的脸庞,宽解地道:“大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听天由命了,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的运道了。”

  李世咬咬牙,“总得想想办法才是,就这要眼睁睁地看着,实是不甘心啊!姜奎怎么还不回来?请个大夫也要如此拖它沓么?”

  正自心下埋怨,却见姜奎已是出现在视线里,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李世便知不妙。

  “大人,我,我有负所托,没有请到大夫!”姜奎低着头,不敢看李世有些愤怒的眼睛。

  “怎么回事?偌大个定州,居然找不到大夫?”

  “大人,不是没有大夫,而是几乎所有的大夫已被军队征辟。”姜奎道。

  李世不解地道:“那不正好么?你可以去向友军要几个来啊?”

  姜奎苦笑道:“大人,我去了,但没有人愿意答理我,好一点的说他们现在大夫也极其紧缺,实是抽不出人,好言拒绝了我,更甚的是有些营官根本就不见我,直接将我轰出来了。”

  李世不由色变,怒道:“这算什么?难道我们便不是定州军了么,我要去见大帅!”一甩手,便向外走去。

  姜奎一把拉住李世:“大人,大帅位高权重,岂是我们想见便能见的。

  再说了,现在我们常胜营已经散了,就这一点人,还都是伤兵,大帅岂肯为了这一点事就为难其它各营,现在大帅还要依仗他们来应对眼下的蛮兵呢。”

  李世顿时便泄了气,姜奎说得不错,萧远山是绝不会为了自己这伙残兵败将得罪其它各营的。

  一时不由气得牙痒痒的,要是常胜营还齐整,焉能受这种气。

  磨着牙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子,突地抬起头:“姜奎,定州就没有一个大夫了么?”

  姜奎耸耸肩,“也不是没有,倒还剩下一个,但我们肯定请不动。”

  李世气极而笑:“什么大夫架子如此之大,现在定州是军管了,请不动?请不动你不会给我架来啊!”

  姜奎惊道:“大人,这可不能造次,这个大夫是有来路的,而且本事极大,便是萧大帅和方知州也不会得罪他。

  你只要看看定州所有大夫都被军营弄走了,只有他稳若泰山,没有人敢去惊动他,就知他不凡了,要不然,那里还轮到我们啊?”

  “什么来路?医者应有仁心,现在我们这里要死人了,我们好言去请,难不成他见死不救么?”李世问道。

  姜奎苦笑道:“这个大夫叫桓熙,便是定州本地人,听说医术极高。

  洪武三年时候,皇帝陛下病重,太医束手无策,后来不知怎地,二皇子访得其人,便请去为陛下诊治,当真是手到病除。

  陛下大喜之余,感念桓熙医术通天,便征其为太医院正,但他拒不从命,只是在京师开了一家诊馆。”

  李世冷笑道:“听起来倒是一个视荣华为粪土的人,不过他既然能开医馆,当为悬壶救世,为何不能来我军营诊治士兵?”

  姜奎摆手道:“他虽然开了医馆,但这诊费却是极高,出诊一次便需纹银百两,那一个平民百姓请得起他,所以他的病人无一不是非富极贵。

  在京师十数年间,所交之人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便是他的弟子,如今也大都在太医院任职。

  他的儿子桓道临,更是如今的太医院正,他是今年才返回定州老家的,大人,你说这样一个人,我们敢去打他的注意么?”

  李世不由沉默,一听之下,他便知道这桓熙是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鹰杨校尉,恐怕便是大帅,也不愿得罪他。

  妈的,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声,回望营帐,心下焦燥,又转了几个圈,道:

  “医生我来想办法,但现在,我们也要做点什么。

  姜奎,你和王启年从现在起,便在营里组织士兵,将伤兵换下的绷带都给我洗净,然后用开水煮沸,晾干后给士兵换上,以后凡是给士兵包扎的绷带都要照此办理。”

  姜奎奇道:“大人,这是为何?”

  “消毒。”

  “还有,尽量地搜罗一些海畜,宰杀后将肉切下来,趁着新鲜贴在那些已化脓感染的士兵的伤口上。”

  姜奎嘴巴张成了O形,“这,这有用么?”

  李世不奈烦地道:“做了便知道有没有用,你没有做,怎么知道不行。”

  看到李世发怒,姜奎虽满心不解,也只得下去照做,至于效果,他是全然不抱希望的。

  回到自己的营帐,李世满心地恼怒,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自己权小位卑,没有实力。

  要是手里有几千虎贲,中协的那些营官老爷们会这样埋汰自己么?

  他们根本就没上过战场,要那些医生何用?

  冯国凑了上来,“大人,我倒是有办法将这位桓大夫请来?”

  李世眼睛一亮,但旋即疑惑地道:“你有什么办法?”

  冯国阴阴地一笑:“大人,我们晚上去将他绑来,我就不信刀子架子他脖子上,他还敢不来?”

  李世眉毛一挑:“胡说些什么,这家伙来头极大,我也惹不得的,即便将他绑了来,勉强让他从命,

  但事过之后,他随便给我们上点眼药,以我们的身份,当死无葬身之地。”

  冯国笑着做了一个手势,“等事过之后,咱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他,现在定州兵慌马乱的,谁知道是我们做的?”

  李世心猛地跳了一下,直直地看着冯国,直看得冯国心里发毛,强笑道:

  “我知道这是一个馊注意,大人权当没听见。”

  “冯国,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啊?怎么我听你这口气,像是一个做绑匪的积年好手啊?”李世阴阴地道。

  冯国的脸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半晌才道:“大人,我从军之间的确是做土匪的,不过后来随着大当家的按受了招安,已经从良了。”

  从良?

  听着这话,李世不由大笑起来,“好好,从良,你说得好。”

  冯国惴惴不安地看着李世,却听到李世口气一转,“你说得也有道理,绑了来,嘿嘿,不错,不错。

  不过嘛,我们还是要去请一下的,说不定这桓大夫有济世之心呢,如果请不来,便只好绑了。”

  冯国一听大喜,不由摩拳擦掌地道,“绑人我最有经验了,以前在山塞的时候,便都是由我主持这事,大人,交给我好了。” 


  无论定州怎么乱,总会有一些地方宛如世外桃源,风花雪月,高卧吟唱,乐陶居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而名医桓熙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乐陶居拿现在的话来说,便是一个高级会所。

  当然,这样的地方不是一般人能进得来的,不是你有两钱砸下去,女人便会脱了裤子让你上的低档次青楼。

  这里的姑娘需要的不仅是钱,还要你有名气,有风度,能吟诗作画,弹唱俱佳,方才欢迎你进来。

  但能进来不代表你便能成为入幕之宾,还要看这里的姑娘对你瞧不瞧得上眼。

  所以,能来乐陶居的大多都是定州有名的士子才人,或是有名望的的绅士官员,而定州军的军官来这里的极少,让他们来吟诗作对,那可就太难为他们了。

  所以今天乐陶居的知客看到几个穿着簇新军服的军官昂首阔步进来后,眼都有些直了。

  这几个人当然便是李世与他的部下了。

  两天来,李世几次前往桓府求见,却都吃了闭门羹,连桓熙的面儿都没有照着。

  今儿终于探得这老小子来乐陶居找乐子,李世便决意要当个不速之客了。

  你家我进不去,这青楼老子还进不去么,将你老小子堵在楼子里,啊哈哈,说不定有些话更好说些不是?

  怀着恶搞心情的李世换上他刚下发的鹰扬校尉的军官制服,志高气扬地便踏进了乐陶居。

  “军爷,怎么有空来我们乐陶居啊,不知有何公务啊?抑或是来找那位大人?”

  知客迎了上来,笑容满面。

  这个知客一身青衣,头戴儒生方巾,倒像一个学究。

  “没什么公务,就是闲来无事,听人说这乐陶居名气颇大,便来瞧上一瞧。”李世挥挥手,随口道。说

  话间,早就丫头捧上茶来,放在李世面前。

  知客微微一笑,原来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家伙,想来瞧个新鲜,却是不知这乐陶居的规纪了。

  “这样啊,不知军爷有没有相熟的姑娘?”

  “我是第一次来,那里有什么相熟的姑娘?”李世笑道。

  “那可就有些难办了,军爷不知我们这里的规纪,一般无人引介,我们这里是不接待的。”知客彬彬有礼。

  李世低头喝茶,脑子里转着怎么把话引到桓熙身上,他身后站着的冯国可就恼了,一个青要,恁大的架子,还要人引介,当自己是官衙啊。

  冷哼一声道:“好大的架子啊,不就是一个楼子么,大爷来便来了,还想怎地?”

  知客脸上笑容不变,嘴里可就不大客气起来:“瞧这位军爷说的,我们乐陶居是楼子倒也不假,但即便是知州方大人来了,也是客客气气的,当年萧大帅,可也是由方大人引介来的。”

  言下之意,你们的头儿来这儿都要守规纪,你们几个虾兵蟹将,也想耍威风么?

  冯国的脸当下便涨红了,张张嘴,想说什么,李世一抬手,让他闭上嘴巴。

  “先前见桓爷来这里了?”

  知客脸色微微一变,“军爷认识恒爷?”

  李世干笑一声,“久仰大名,不知恒爷在这里与那位姑娘盘桓?”

  知客实是闹不明白眼前的这名军官倒底是来干什么的,“恒爷正在见茗烟小姐呢。”

  李世站了起来,道:“那好,我们就去见茗烟小姐吧,顺便也正好拜见一下名满天下的恒神医。”

  知客先生张了张嘴,看着李世,不知说什么好。

  茗烟是他们这里的头牌,不仅美貌无双,而且精擅吟诗作对,弹唱俱佳,迎来送往的都是这定州的头面人物。

  这个军官不过是一名鹰扬校尉,居然张嘴就要见茗烟。

  “前头带路吧!”李世淡淡地道。

  知客愣怔了半晌,方才道:“乐陶居规纪,要见茗烟小姐,先要付百两纹银。”

  “啊!”这下不仅冯国,连李世都有些发楞了,“这么贵?”

  看到李世的神色,知客倒是渐渐地恢复了心情,

  “贵吗?不贵吧,而且付钱之后,我们只负责将客人带到茗烟小姐的楼下,见与不见,那可要看茗烟小姐的了,”

  冯国再一次地爆发了,“一百两纹银,还不见得能见到人?你们怎么不去抢啊?奶奶的,比蛮族还蛮横啊!”

  知客耸耸肩,意思是你们出不起银子就赶快闪人吧。

  李世心里也恼了起来,一个妓女这么大的谱,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啊,要不是为了赌桓熙,我鸟你个屁啊!

  沉着脸对冯国道:“付钱!”

  冯国骂骂咧咧地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从中抽出一张,递给了知客,脸上是肉疼之极,这是他才刚刚领来的全营的军晌,这一下便去了五分之一。

  接过钱的知客也不废话,眼里只闪着两个字:白痴。

  茗烟岂会见你们这些大兵丘八,这百两银子摔水里还听个响呢。

  随着知客走进乐陶居的内里,李世才发现这里面果然是别有洞天。

  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假山流水,画廊小桥,翠竹苍松之间隐着一座座楼阁,不时有丝竹之时隐隐传来。

  “这里便是茗烟小姐的居所了,几位军爷却请稍住,我这便前去通报。”

  李世笑道:“请便。”便背负双手,饶有兴趣地欣赏起园内景色起来。

  楼内,桓熙斜卧在案几前,几上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一壶温好的酒冒着微微的白汽,将醇美的酒香散发出来。

  一手支额,一手在案几上轻轻地敲着拍子,却是正在倾听着对面女子弹筝。

  门轻轻地被推开,茗烟的贴身婢女青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以目示意。

  茗烟目光一闪,手抚在琴上,音乐倏然而止。

  桓熙睁开眼,正坐而起,拍手赞道:“好,好,茗烟姑娘,一月不见,你的筝技又有精进,得闻如此雅音,老夫当浮一大白。”

  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尽,又微闭双目,似在回忆。

  嘴里却仍在喃喃地道:“余音绕梁,余音绕梁啊!”

  青儿俯身在茗烟的耳边低语一阵,茗烟眼里闪过一阵惊异,目光瞄了一眼对面的桓熙,笑道:“桓公,却是有客来了。”

  桓熙不以为意,“哦,是谁啊?如是茗烟的老朋友,不妨请进来一同小饮几杯,共赏姑娘的筝音绝技。”

  茗烟娇笑道:“倒不是小女子的朋友,却是几位军爷,只怕是来找桓公的吧,倒是肯下本钱呢!”

  “找我?”桓熙一愣,脑子里转了几转,“是不是几个年轻军官,领头的是一个鹰扬校尉?”

  茗烟点头道:“桓公原来认识他们,那小女子这就请他们上来。”

  桓熙哼了一声:“可恼,当真是阴魂不散,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茗烟奇道:“难不成是恶客?”

  桓熙点头:“不错,这几日,这几个大头兵无日不在我府前聒噪,要让我去给他的兵治伤。

  真是笑话,我桓熙是什么人,竟被他当成是走方郎中么?不见不见!”

  “既如此,小女子我便替桓公打发了吧!”

  茗烟笑道:“青儿,你去告诉几位客人,按规纪,要见我需要作出好的诗词,抑或是能有精通音律,如果几位客人不能的话,便恕我无礼不见了。”

  桓熙大笑:“好,此计大妙,量他几个丘八,懂什么诗词音律,此翻定要灰溜溜地走了。”

  茗烟道:“小女子这里好打发,就怕这几人发恨,堵在乐陶居门前不走,桓公可就出不去了。”

  桓熙笑道:“正好,正好,只是不知茗烟可愿我为你付这缠头之资啊?”

  茗烟掩口笑道:“桓公休要取笑茗烟了,你是知我的。”

  桓熙失望了叹了口气。

  楼外,冯国一跳八丈高,“什么,作诗,有没有搞错?大人,这银子可算是扔到水里去了?”

  那知客在一边却是抿嘴而笑,一副本就是这样的神情。

  李情微微一愕之下,看着对面仰着小下巴一脸不屑地小丫环,心里冷笑道:“倒真是见人下药了。”

  “取纸笔来。”李世道。

  “大人!”冯国的眼睛瞪圆了,几个亲兵的眼睛也瞪圆了,知客的嘴巴开始变成O形。

  对面的小丫头青儿一楞后,倒是快手快脚地取来纸笔,笑道:“这位军爷,您可别写副打油诗出来哦!”

  李世理出没理他,转头对冯国道:“磨墨!”

  提起笔来,仰头沉转片刻,笔走龙蛇,顷刻之间,便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词。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开花落终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诗,李世抄袭一首倒也简单,更关键的是李世的一笔字写得极好。

  标准的颜体,苍劲有力,厚重雄浑,大气脱俗,提笔一气呵成。

  看看墨迹淋的纸张,李世满意地笑笑,将纸张递给仍是一脸呆滞的青儿,道:

  “烦请小娘子将此送给茗烟姑娘,看看姑娘满意否?”

  青儿虽说是一个丫环,但长期在苟烟的熏陶之下,眼界自然是不差的,中然品不出这诗的好坏。

  但单这一笑字,没有长年的苦功,自是写不出来的。

  本以为轻而易举地打发了这几个大兵,但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

  神情古怪地看了一眼李世,木然地接过纸张,身子发僵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内走去,浑没有了先前脚步的轻快。

  冯国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大人,你读过书哈,会写字哈?还能写诗?”

  要知道这些年大楚的武人虽然地位提高了不少,能认字,读兵书的的将军们可能不少,但要是说会作诗,只怕还真没有。

  李世又好气又好笑:“废话连篇。”

  冯国的眼睛里满是星星,几个亲兵也是一脸的崇拜,在大楚,识字而且有文化的人还真是受人尊敬的。

  屋内,茗烟正自调弄着筝弦,桓熙品着美酒,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闲话。

  看到青儿神色古怪地进来,茗烟道:“那几位军爷走了没?”

  青儿摇摇头,将手里的纸张递了过去:“小姐,那将军真的做出了诗呢!”

  “哦?”茗烟那双好看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一边的桓熙也坐直了身子,

  “真做出来了?不会是远看像条狗,近看也似狗般的打油诗吧?”

  茗烟卟哧一笑,一边接过纸张,一边笑道:“桓爷太也刻薄,一位军爷,能识字已是很难得了。呀!”

  突地惊异地轻叹一声,眼睛已是看到了李世那与众不同的颜体字。

  “怎么了茗烟,莫非那丘八当真写了一首狗屁不通的打油诗?”桓熙理所当然地笑道。

  茗烟神色讶然,摇头道:“非也,非也,桓公,这军爷可当真与众不同,这一笔字大异常人,却让人觉得朴拙雄浑,大气磅礴,真是自成一家啊!”

  桓熙大为奇怪,他自是知道茗烟虽然沦落风尘,但才学过人,眼界极高,极少轻易许人的,看到对方凝香的眼神,讶道:

  “莫不成这丘八还当真是一个有才学的?那倒真是极怪,极怪。既是有才,怎地又去当兵了?”

  此时的茗烟却是已听不进去桓熙的话了,眼睛如痴了一般,只是盯着李世写的那首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一字一顿地在写中默念着,脑子中却如电闪雷鸣,一幕幕地闪过自己这二十年的辛酸人生,一霎时之间,深深隐藏在心中的伤心便被这首词勾了出来。

  一时之间,泫然欲泣,珠泪盈眶,心中百感交集。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自己真得还会有这一天么?

  “小姐,你怎么了?”看到茗烟的异样,青儿大为惊慌,一迭声地问道。

  一边的桓熙却以为那校尉写了一首不堪的诗词来侮辱茗烟,以至于茗烟失去常态,当下怒道:

  “好个无礼的丘八,待我去教训他。”

  推案而起,便待出门。

  茗烟一惊,顿时从幻思中醒了过来,柔声劝阻道:“桓公且慢,不是这位校尉无礼,实是这首词写得极好,倒是一词写尽了我的人生,让茗烟有些伤感而已。

  桓公,实是对不起了,本来想为桓公挡驾,如今却是不得不见了。”

  桓熙听得对方如此一说,倒是甚为惊异,当下大笑道:“无妨,我对这军汉倒也真是有些期待了,能凭一首词便让姑娘动容的人,我还没有听说,正好一见。”

  茗烟微微一笑,“如此便怠慢桓公了。”转身对青儿道:“去请这位校尉大人上来。”

  李世踏上小楼二层雅间的时候,内里传来叮叮咚咚的筝音,清丽的嗓音宛转百曲地唱着的正是他刚刚写就的卜算子,脚步不由一顿。

  听那意境,倒真是唱出了这首词内含的满腹心酸无奈,心里暗道,果真如此,那茗烟即如此才高,却又流落风尘,看来也是一个伤心人啊。

  走进雅间,那曲也刚刚落下最后一个音符,茗烟袅袅婷婷地站起,矮身福了一福,“茗烟多谢将军赐词。”

  李世拱手道:“姑娘谬赞,在下官居鹰扬校尉,不敢当将军一称。”

  转身对着桓熙深深一揖:“见过桓公!”

  桓熙哼了一声,他自知这个小校尉今日的目标就是自己,几次到桓府求见无果,便来当恶客了。

  倒是料想不到他居然还能吟诗作词,本想恶心他几句,但看在茗烟的面子上,却也不好恶语相向,免得茗烟轻看自己。

  看到桓熙神色不善,李世倒也不以为忤,早在意料之中。

  “几次求见桓公不得,却想不到今日在此偶遇,倒真是巧了。”

  桓熙哼哼道:“巧吗,真是巧了。巧得不得了。

  你叫李世吧,胆子不小,你知不知道,我一纸书信就能让你重新去当个大头兵?”

  李世道:“桓公的话,在下自然是信的,不过桓公岂是如此之人?”

  桓熙怒道:“我为何不能是如此之人,我便是如此之人。”

  李世哈哈一笑,道:“桓公医术盖世,且为人清逸高远,淡泊名利,若非知道桓公为人,在下是万万不敢三翻无次来叼扰的。”

  不着痕迹地捧了对方一下,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桓熙脸色稍霁,却仍是余怒不消,“你可知我的病人都是些什么人?

  寻常达官贵人都不是那么能轻易请到我,你居然要我去给那些大头兵治伤,哼哼,你当我是江湖游医么?”

  李世正色道:“医者,皆有悲天悯人之心,当行救死扶伤之事,这些人虽然身份低微,但都是为国为民,在战场上受的伤。

  桓公身为医者,而且是大楚杏林之首,焉能见死不救,让这些士兵流血又流泪么?”

  桓熙大怒,“你说我没有悲天悯人之心,了无医德么?

  可恨你们这些当兵的,在战场上被蛮族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将无数百姓丢给无恶不作的蛮兵,我不唾你一脸已是你的幸运,居然还敢如此辱我?”

  茗烟见桓熙发怒,劝道:“桓公息怒,李校尉心悬手下兵士,言语失当,当非本意。”

  李世感激地看了一眼茗烟,拱手道:“桓公息怒,我并不是说桓公没有医德,但桓公将战败之责怪罪在这些士兵身上可也差了,

  这些伤兵都是在与蛮族作战时受的伤,要是他们不够英勇,早便忘风而逃,又何曾会受伤?”

  桓熙冷知道:“那你是说此战大败是你们萧帅的问题了?或者是那些将军们的责任?”

  李世立即闭口不答,这个坑桓熙挖得太大,他可不致于蠢得跳下去,要是他顺口说上一句,等到明天这话传到那些将军们耳中,自己这个鹰扬校尉立时便做到了头。

  看着得意洋洋的桓熙,他恨恨地道,“草甸大败,非战之罪也!”

  两人都圆睁双目,瞪视对方,竟是毫不相让,这却让一边的茗烟有些急了。

  心到这李世也真是不会说话,明明有求于人,还这般针锋相对,难道就不会说几句软话么?

  这种刚硬的性格,可不是什么好事。

  “两位这般剑拔弩张,却让茗烟我这房间里充满了兵戈之气了,不如让我为二人弹奏一曲八面埋伏如何?”茗烟打趣地道。


  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在茗烟的一翻插科打晖之下,终于有所缓解。

  李世在桓熙的一边坐了下来,面前也摆上了三两个小菜,一壶清酒。

  茗烟不愧是在风月场上打滚的人物,三言两语之下,便让两人仿佛忘了下一个话题,言谈甚欢起来。

  让桓熙惊奇的是,眼前的这个军汉谈起话来甚是儒雅,与他之前映像中的那些军人完全是两个模样,显然是受过正规教育的。

  甚至于说起风月话题,这家伙也头头是道,与他的身份完全不匹配,一时之间,桓熙都要以为眼前这小子定然是一名世家子弟。

  但深相一下,却又抛开了这个念头,那一个世家子弟会从军,岂会从一名云麾校尉做起。

  这云麾校尉是最底层的军官,打起仗来便是冲在最前面的,死亡率最高的便是这些云麾校尉。

  酒过三巡,李世看到气氛也差不多了,便重新提起了话头:

  “桓公知我今日来此之意,还请桓公怜悯这些士兵甘苦,能随我去营中走上一遭?”

  事已至此,桓熙倒是有些佩服眼前这个小校尉了,自己是什么人?

  那可是能通天的人物,不说自己,便是自己的儿子,那也是当朝说得上话的人物,这个小校尉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强邀自己,没几份胆子还真不成。

  一边的茗烟因为得了一首好词,更重要的是这首词对自己的际遇,心情可谓是说得一清二楚,心下不免生起知己之感。

  以前也不是没有一些才高八斗的才子为自己作词作赋,但却都是贪念自己美色,个个都想做那入幕之宾。

  只有李世感念自己身世,悲叹自己处境,当下也开口帮腔,“桓公医德,世人感念,定会帮李校尉解难。”

  桓熙哈哈一笑,“既有茗烟姑娘开口,看来我倒真是要走这一趟了。”

  李世不由大喜,长身而起,深深一揖到地,“常胜营三百余伤兵皆感桓公大德。”

  又转身对茗烟道:“多谢姑娘相助。”

  桓熙眯着眼笑道:“空口白牙相谢么,既要相谢,可得真心诚意,这样吧,你既然能吟诗作词,不妨再为茗烟姑娘吟上一首,以作谢资如何?”

  李世沉吟半晌,“既如此,在下就献丑了。”

  原地蹁了几步,开口道:“莺飞燕舞三月春,二八佳人色倾城。莫教先境幸得见,神仙莫不下凡尘。”

  诗刚一出口,桓熙已是鼓起掌来,“好诗,好诗,却比先前的好得多了,这才符合茗烟姑娘的姿容,先前的一首却是太过于凄凉了。”

  茗烟玉面含春,笑道:“校尉谬赞,多谢校尉了。”

  桓熙大笑道:“好,冲这好诗,我便随你去一趟也不冤了,李校尉,你当真是与众不同,我且问你,如果我今日定不从你,你却待如何?”

  李世微微一笑:“月黑风高夜,却正好是劫人掳掠天啊!”

  一听这话,桓熙不由脸色一变,一边的茗烟也是变了颜色。

  李世这是说桓熙若今日不从,那他就是将人掠了去,当真是胆大包天。

  桓熙脸色变幻数道,忽地大笑道:“有趣,有趣。既如此,我便还是老实地随你去吧。

  茗烟姑娘,今日这恶客搅局,来日再来听筝吧。”

  茗烟福了一福,“求之不得,李校尉得闲时请来常坐。”

  李世却连连摆手,“姑娘这里太贵,进门便要十两银子,我却是付不起的。”

  茗烟含羞道:“校尉以后来,却是不要分文,只求校尉常来便好。”

  桓熙一听可不干了,大叫道:“茗烟姑娘,这可不公平了,我每次来可是分文不少地。”

  李世一笑之下,已是拖了桓熙,迫不及待地便向外走去,任由桓熙大叫大嚷。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茗烟的眼神忽地蒙胧起来,

  “若得山花插满头,若得山花插满头,唉!”

  一声长叹中,小楼的门已是紧紧地关了起来。

  出得陶然居大门的桓熙对李世道:“你却先去,我回去略作准备,便来,你们安营在城隍庙旁吧?”

  李世狐疑地看了一眼他,道:“桓公,士兵们已是朝不保夕了,还是请桓公随我直接去吧!”

  看到李世的眼神,桓熙那有不明白的,顿时怒道:“怎么,你是怕老夫反悔么?真是岂有此理。老夫一言九鼎,说出去话岂有收回得道理?”

  李世此时那肯放他回去,真要让他反悔了,都没地哭去,陪笑道:“桓公说那里话?我岂会不放心,只是士兵们真是等不及了。”

  看着李世坚定不移的神色,桓熙叹道:“好小子,说给你听吧,你营中大都是外伤吧,三百来人,我便是不眠不休,也是看不过来的。

  我这是要回家去召集徒子徒孙们一起去啊,罢了,罢了,既然你不放心,便让人持我的信物去桓府召人吧。”

  伸手从腰里拉下一面玉佩,丢给李世。

  李世大喜,递给冯国道:“快去,快去。”

  冯国一溜烟地已是去了。

  桓熙却随着李世把臂而行,行不多时,看到黑暗中一个接一个跃出来的士兵。

  桓熙不由赫然道:“你真准备劫我去治伤么?”

  看到那些打扮齐全的士兵,桓熙方知先前李世不是在说玩笑话。

  “得罪桓公了,我不是迫不得已么?”李世小心地陪笑道。

  桓熙无奈地摇摇头,这军汉,胆子也忒大了,要是他真劫了自己,在这定州,那可是一场大地震。  

  ......

  定州军府,萧远山拿起刚刚拟好的奏折,递给主薄沈明臣,“明臣,你却替我看看,这封折子还有什么妣露么?”

  沈明臣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奏折,将折子轻轻地放在案赎上,却不答萧远山的话,轻笑一声道:“大帅,可知今日定州城里发生了一件奇事?”

  萧远山摇摇头,这几日他忙于处理军务,整合城防力量,收拢残军,以备蛮族大军件草旬大胜之威兵临定州,至于那些奇闻逸事哪有什么心思去听。

  “大帅刚刚提拔的那个李世可做了一件让人看来很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啊!”沈明臣笑道。

  萧远山微微一愕,“就是任命他为鹰扬校尉,常胜营左翼翼长的那个李世么?”

  “不错,就是他。大帅让他重组常胜营左翼,可是吕将军却只给了他三百伤兵,加上他自己收拢的数十名残兵,如今驻扎在城隍庙左近。”

  沈明臣抓起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萧远山。

  “吕大兵居然如此小气?”萧远山不由笑了起来。

  吕大兵也是刚刚提拔起来的选锋营主将,但他的哥哥吕大临却是定州军中协主官,副将衔。

  虽然有些不满吕大兵的作为,可萧远山却也是无可奈何,不能把他怎么样,吕副将的面子不能不卖。

  “看来这吕大兵心胸不甚宽广,难成大将之才,不及其兄远甚。”

  萧远山摇摇头,“李世做了什么事?”

  沈明臣笑道:“他请了桓公去他营中为伤兵诊治。”

  “什么?”萧远山大吃一惊,

  “桓公,桓熙?明臣,你没有搞错?”


  “那里会弄错,昨天晚上桓府上下动员了数十名弟子,浩浩荡荡地进了李世的营盘,声势如此之大,现在定州城里那个不知?”沈明臣道。

  “这到奇了,这桓公一向连我的面子也不卖,怎么会给一个小小的校尉请动?”萧远山不明所以。

  “大帅定然想不到这李世是从哪里将桓公请动的吧?”沈明臣盯着萧远山,笑问道。

  “明臣,你卖什么关子?如果他真请动了桓公,自然是在桓府。”

  “非也,非也!”沈明臣放下手中的茶杯,“却是从陶然居茗烟姑娘哪里,听闻李世当时一首词让茗烟姑娘当场落泪,有了茗烟姑娘从中说项,这才让桓公点头答应啊!”

  “李世还会作词?”萧远山这一次是真的有些被震到了。

  在大楚,如果要从书生中找一个会骑马射箭,略通武功的人,大概千百人中总能拨拉出几个。

  但要从武人中找一个不但识字,而且能吟诗作词的家伙,恐怕一万个人里也找不出一个。

  即便是他萧远山,世家子弟出身,当年也是文才不显,屡受轻视,一怒之下这才从军。

  虽然在军中搏得了偌大的名声,有儒将之称,但要让他作词吟诗,而且要让以才具著称的红妓茗烟落泪,这可是万万办不到的。

  沈明臣从袖筒里摸出一张纸片,“这是从陶然居流出来的李世的诗词,下官抄录了一份,大帅请过目。”

  轻诵了两遍,萧远山不由赞道:“好词,好诗,词尤其好,可谓是一词道尽了那些歌妓的心酸事,想不到李世一赳赳武夫,居然能写出如此好词。

  咦,不对啊,明臣,今日我找你来是有要事相商,你却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萧远山忽地省悟过来,沈明臣是自己手下第一谋士,定不会无的放矢。

  “大帅睿智!”沈明臣笑道。“大帅的这场劫难如何度过,下官已有了计较,这其中便有这李世之故。”

  “他一个小小校尉,能对我有什么帮助?”萧远山不解地道。

  “大帅以为,一个普通的校尉军汉,能有如此才情?”沈明臣反问道。

  萧远山忽地有所悟,“你是说这李世背后?”

  “不错!”沈明臣两掌一合,“初闻此事,我也是大为诧异,当下便派人去查了这个李世的底细。

  不料一查之下,倒是大有收获,大帅,你道这李世乃是何人?”

  萧远山也不是笨人,一听之下便已明了,“难不成这李世乃是翼州李家的人?”

  沈明臣点头道:“不错,这李世便是翼州李家之人。”

  萧远山大惑不解,“翼州李家,势倾朝野,一门之中,一公三候,无不身居高位,缘何这李世居然侧身我定州军屈居区区的云麾校尉一职?”

  沈明臣摇头,“这个下官也不知,下官调阅了军中云麾校尉一职之上人的档案,只是知道这李世出自翼州李家三房威远候李牧之家中,家中只有一母在堂,其余便一无所知了。”

  萧远山沉默片刻,道:“明臣有何计较?”

  沈明臣问道:“大帅,这次草旬之战,无论无何都是一场大败,以大帅之见,在朝中会有一些什么人要为难大帅,什么人要保大帅呢?”

  萧远山笑道:“这有何难难猜,萧家定然要全力保我,因为我是萧家唯一有军权的人,另外方家虽然与我萧家时有磨擦。

  但毕竟有姻亲关系,也不会为难我,想要拿掉我的无非便是襄州马家,卫州曹氏,肃州郭氏,翼州李氏。

  对了,翼州李氏,如果翼州李氏一门不但不为难于我,反是有所助力的话,此次我就无恙了。”

  一想通此节,萧远山顿时兴奋起来。

  沈明臣笑着从袖筒中抽出一份东西,“奏折,我却替大帅拟好了一份,大帅看看如何?”

  萧远山一目十行地扫完,长吁一口气:“明臣,你不愧是我的股肱啊,这一下我便无忧了,只是便宜李世这小子了!”

  沈明臣呵呵一笑:“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大帅,想让李家动心,不得不下重注啊!”

  萧远山苦笑一声:“但是如此以来,却是让李家在定州打下了一颗钉子。

  这定州本是我萧家与方家共同经营之地,如此以来,却是让李家也掺合进来,只怕方家不乐。”

  沈明臣摇头道:“李世始终在大帅麾下,还怕他翻起什么浪花来,等大帅度过此劫,有的是办法来修理压制他。”

  “也只能如此了!”萧远山道。

  定州帅府的密议李世自然丝毫不知,此时的他正兴奋地陪着桓熙诊治他的几百伤兵。

  俗话说的好,人的名,树的影儿,桓熙盛名之下倒是真非虚士,便是他家的一众弟子仆从,也比那些江湖游医强了许多。

  只三两日功夫,便将李世营中一众伤兵处理的妥妥贴贴。

  而桓熙却也不是没有收获,李世营中的一些做法让他先是大惑不解,接着却是若有所悟。

  比如军中的卫生,桓熙本以为到了伤兵营这种地方,必然是污水横流,臭不可闻。

  但李世营中却是清爽之极,虽刚刚立营,但沟渠,茅厕一应俱全,伤兵所有的包扎布条都用开水煮过。

  特别是用新鲜的肉类贴在伤口上,居然令绝大部分伤兵的伤口没有发炎化脓,让桓熙大惑不解。

  问之李世,李世自然不会告诉他这是因为新鲜肉类含有抗生素,可有效抑止发炎,只是语焉不详的说这是一个游方郎中的偏方。

  桓熙倒也不以为意,自来草莽之中多豪杰,有些有真本事的隐居民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赞叹了一翻便也罢了。

  是日,李世在营中摆了几桌酒,宴请桓熙及其弟子,营中自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是将大鱼大肉的弄了一些,煮熟之后,用一个个的大盆端了上来,堆在案上。

  这让素重养生之道的桓熙大皱眉头,坐在营中,却是懒得提著尝上一尝。

  反观李世,倒是与王启年,姜奎,冯国等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酣畅淋漓之极。

  桓熙见李世如此,不由暗自称奇,前日在陶然居见识了李世的文采书法,自以为李世是一个饱读诗书之人。

  但今日观之,却无异于市井匹夫,这一前一后,竟然判若两人,吃惊之下倒让他不得不深加思索。

  如此之人,久后绝非池中之物,倒是值得他结纳一翻,也许今日种下善缘,他日必有所回报。

  看到李世已有了三分酒意,桓熙却笑道:“李校尉,如今你营中伤兵都已治疗过了,以后只需按日换药,不过旬日,就又生龙活虎一般了。”

  李世大笑着向桓熙举起酒碗,“多谢桓公高意,李世敬桓公碗,来,都端起碗来,我们一齐谢桓公。”

  王启年,姜奎,冯国三个新晋的云麾校尉都轰然站了起来,一齐向桓熙敬酒。

  桓熙却不端碗,笑道:“既如此,我们是不是该算一算帐了。”

  “算帐?”李世大惑不解。

  “不错,算帐。”桓熙笑道,那笑容活似一只老虎看见了一只小白兔,正要大快凤颐一翻的模样,

  “我桓某人出诊,一向是百两银子一人,你营中三百余人。

  好吧,我却给你省去零头,只算三百人,合计共是三万两银子,此间既已事了,便请李校尉结帐吧。”

  呃!

  李世一个酒呃上来,险些将吃下肚去的东西都倒将出来,“三万两?”

  脸上一下冒出汗来。

  王启年三人对看一眼,个个脸上冒出冷汗。


  三万两?

  李世几人身上的冷汗仍是一层层冒出来,这才省起眼前的这个大夫可不是旁人。

  要是一般的郎中,便是一顿棍棒打出去,也不会有人来喊冤,但眼前这人,却是碰不得,说不得。

  桓熙得意地看着李世僵在那里,想起先前这小子居然还准备掳了自己来,不由感到一阵阵的快意。

  “桓秋啊,我算错了么,怎么李校尉好像不大愿意啊?”

  桓秋是桓熙的一个远方侄子,虽不知家主是什么意思,但仍是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道:

  “大伯没有算错,一般来说,大伯出诊一次是百两银子,不算药费,像这样的大规模诊治,还得另外加钱。三万两,已经是很优惠了。”

  “嗯!”桓熙满意地点点头,“李校尉,如此,便请付账吧!既然这次是替军中儿郎们诊治,这药钱就算了。”

  李世汗出如浆,端着酒碗便如同一尊泥菩萨般。

  “怎么李校尉不打算付帐么?”桓熙看着李世,笑意晏晏。

  李世找了一个寒颤,总算清醒了过来,看着桓熙的模样,不由心里一阵发狠.

  去你娘,反正老子是要钱没有,要命有几百条,

  “桓公的帐,下官怎敢赖账,只是,只是如今手头实在不便,要不,桓公看我营中有什么如眼的,尽管拿去便是。”

  桓熙哧的一声冷笑,“你这营中有什么值钱的能让我看得入眼?”

  李世道:“那,那不知桓公许不许我等欠帐?等我有了钱,便一定还给桓公。”

  没钱,只得拖着了。

  心想桓熙如不答应,得再想个什么法子搪塞,绞尽脑汁想着法子,不停了递眼色给手下三位大将。

  可这三位此时却是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如此?也罢!”桓熙的回答却大出李世意料之外,不由大喜过望,却听到桓熙接着道:

  “这样大一笔款子,我不放个人在你营中收帐却是不大放心的。

  这样吧,桓秋,从今日起,你便呆在李校尉这里,什么时候李校尉还了银子,你便什么时候回去吧!”

  “啊!”李世不由有些发昏,这是什么意思?

  桓熙说完,便站了起来,袍袖一拂,道:“事既已了,你这里的东西我可吃不下,还是去陶然居吃酒来得好,走了。”

  当先便走出账去,桓府一众人出了桓秋,轰然站了起来,随着桓熙而去,只留下呆若木鸡地李世苦苦思索桓熙是啥意思呢。

  三万两就这样算了,还派了一个免费的医生在营里?

  想自己还这三万两,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这样说来,这桓秋可就要一直跟着自己了。

  哈,有赚头,这个桓秋既然是桓熙的本家子弟,本事自然不小,只是这桩看起来大赚的生意怎么味就怪怪的呢?

  李世百思不得其解。

  当然,让李世更想不到的是,他的命运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已是发生了重大改变。

  而这一切的源头自然是定州军大帅萧远山的一封奏折,而这种大改变的发生地却是在大楚京城洛阳。

  洛阳李府,李氏一族当代族长安国公李怀远手里拿着一张邸报,正呵呵大笑,

  “好个萧远山,明明是一场大败,却让他写成了陡遇强敌,力战不退,诸军奋勇杀敌,终保定州不失的捷报了,哈哈哈!”

  在安国公李怀远的下首,坐着的却是李氏一族在京城的二位候爷,威远候李牧之,任职工部侍郎。

  寿宁候李退之,任职都察院副都御使,加上坐镇翼州的翼宁候李思之,便是李氏一门的核心了。

  看到家主乐不可支,寿定候李退之笑道:“不错,这是一场大败,无论他奏章写得如何天花乱坠,都不能掩盖。

  这一次萧家可要有难了,只是不知家主作何想,要不要乘此机会,再给萧家重重一击?”

  李怀远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本想给他重重一击,但看了这奏章以后,却是改了主意了。”

  李退之忍着笑瞄了一眼三弟李牧之,道:“可是因为李世?”

  李牧之神色尴尬之极,掩饰地咳嗽几声,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的脸。

  李怀远狠狠地瞪了一眼李牧之,斥道:“牧之,家宅不宁,何以成大事?你连区区家宅之事都处理不好,如何能助我完成李家中兴大业?

  说到底李世也是你的儿子,即便是意外所生,那也是李氏血脉。

  你居然任由他去定州,还是一个小小的云麾校尉,要是李世战死,那便是我李氏一族的笑话,会被其它家族笑死的。”

  李牧之站起来,恭敬地道:“父亲大人教训的是。”

  李怀远点点头:“嗯,你好自为之吧,这一次萧远山为了脱罪,给了李世偌大一个功劳,但要这功劳落到实处,却是要便宜萧远山了,所谓投桃,这一次我们便帮他一次。”

  李牧之点头道:“父亲大人说得是,这一次只要萧远山无罪,那李世便只少要得一个振武校尉才能补偿我们才行。”

  李怀远冷笑道:“牧之啊,你却是小瞧了萧家,这一次萧家为了拉拢我们,可是下了血本,我听说萧浩然可是保举李世为重组的常胜营主将,参将衔。”

  “啊!”李牧之不由一呆,“参将?可李世还刚满二十啊,哪有如此年轻的参将?”

  李怀远哼道:“难为你还记得他刚满二十,我刚刚才知道这孩子离家已有五年,哼,十五岁就去从军,从一个大头兵升到云麾校尉,你可曾有过丝毫关注。

  这一次要不是萧远山的奏章,我还蒙在鼓里。

  我李家子孙,便算只有二十,又何曾做不得参将?

  三万大军溃灭,只有这孩子夺得营旗而回,这翻功劳可大得很。”

  又招来父亲一顿臭骂,李牧之脸都黑了,低头道:“是。”

  李怀远满意地道:“如果这孩子有能力,便能在定州为我李家打开一翻局面。

  即便这孩子不行,但只要在定州打进一颗钉子去,便足以补偿这一次不能打击萧家的损失。

  牧之,回头你还要去帮帮李世。

  这事过后,只怕萧远山便会明里暗里为难他,让他无法在定州立足了。

  如何在定州扎下根来,此为重中之重。”

  “父亲大人放心。”李牧之低眉顺眼地道。

  “好了,退之,你便去告诉萧浩然这老家伙,就说我会同他一起上章保萧远山,再加上方家,便差不多了。

  萧远山这定州军主帅一职跑不了。”

继续阅读《将统江山》 发布于 2022-04-09 17:0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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