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世子爷》李长河世子妃免费阅读


小说:纨绔世子爷

类型:古代言情

作者:李坏

角色:李长河世子妃

简介:万人敬仰的萧王故去,留下名满京都的纨绔世子,人人咬牙切齿。却在某一天世子变了,在平静中奋发,在误解中进取,在困苦中挣扎,直到一天,蓦然回首,世子已经崛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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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waster:其他我不知道,但是足球小说评论区有一个算一个,水平都低得可怕。话说回来,猪脚的数据是真的离谱,小说本身也只能随便看看 

 季荀:总体上故事比较新鲜,作者的文笔也能撑起女主变成不同的动物这个设定,只是如果一口气看完或许会有点审美疲劳,个人感觉每看完一卷可以先放下,过一阵再读下一卷会有更好的口感。

 逻辑控剧情控:对战锤不了解,文笔虽然一般,但是也没什么毒点,各种情节不是很弱智 。虽然魔力设定和技能设定不好,战争过程也是一般。不过整体大局设定还是可以的。作者新人给点谅解+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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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景朝,潇王府。

  某间厢房内,床榻上的李坏缓缓睁眼。

  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他愣了一下。
刚想起身,但是才坐起来,发现身边竟然躺着一个女人!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身体曲线婀娜,一双明亮大眼,白皙皮肤透出淡淡粉红,薄薄双唇如娇花美艳。

  最重要的是,这个女人衣衫凌乱,嘴巴塞着绸布,大眼睛中带着惶恐和愤怒,死死瞪着李长河。

  哪怕李坏阅女无数,也不由本能的咽了咽口水。

  卧槽,哪来的女人,这是哪儿?

  这时,零碎的记忆开始涌入。

  他穿越了!

  成了纨绔世子李长河!

  李长河是已逝皇长子潇王的遗子,而潇王是皇上最受信任也是最有能力的儿子,在内乱中潇王为保护皇上而死,因此皇上对李长河爱屋及乌宠爱有加。

  也正是仗着这宠爱,李长河从小骄纵跋扈,声色犬马,欺男霸女。

  更是养了一堆狗腿,在京城横行霸道。

  他经常招惹是非,皇帝为此斥责过好多次,但次次无用。

  久而久之,皇帝就不再斥责他了。

  原主以为这是皇爷爷宠爱他,依了他,更加得意忘形。

  李坏前世经历过无数权谋斗争,却意识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皇帝不管李长河,不是因为宠爱,而是决定放弃他了!

  李长河如此行为,肯定惹百姓恼怒,民怨必定很深。

  倘若有一日,民怨四起再也压不住而出了乱子。

  到时候,皇帝只要将他这个亲孙子一办,天下百姓无不跪地高呼“圣上英明”。

  想到这里,李坏不由冒出了冷汗。

  “看样子以后得低调一点了,要不然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坏无奈的摇摇头,没想到,穿越过来第一件事居然是保命。

  而床上这个女人,就是原主的狗腿子给他搜罗来的美女,毕竟原主好色是出了名的。

  若是换做原主,肯定将女人当场办了,但是穿越而来的李坏,可不是那个胸无点墨的恶少。

  每个人的一言一行,衣着服饰很多情况下都会透露重要信息。

  女子衣着凌乱但那衣服是丝质的,上好朱红,线角细密到不仔细都看不到,有无缝天衣之感。

  普通人家是穿不起的。

  有麻烦了,这女的身份不简单。

  李长河有些头大,想了想,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开口就是一句名言:“姑娘,我是好人,你不要害怕…”

  “我是好人”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没一点说服力。

  美女更加惊恐了,拼命往后靠。

  李长河很无语,尽量放平缓语气,说道:“不好意思,我绑错人了,本来要绑的不是你,手下办事不利,待会我去收拾他们。”

  这样的说法对方应该可以接受,也符合李长河做派。

  美女果然信了一些,却还是带着一丝戒备。

  不过,只要李长河给她解开绳子,她就能进行反击!

  李长河凑近一些,闻着美女身上传来的特有馨香,不由一阵心猿意马。

  他压下邪念,为她依次解开身上绳子。

  “恶贼!”

  绳子才解开,美女就怒喝一声,顺势上来就要跟他拼命。

  可惜她被绑的太久,血液流通不顺畅,拳头挥到一半,人就乏力倒了下去,李长河连忙扶住她。

  “放开我,你这贼子!”
美女半天没喝过水,嗓子沙哑,话却冷到极致。

  李长河见多识广,这女子直到此时不呼救,不乱叫,显然不是一般人。

  说话冰冷毫不留情,说明她心中虽慌,却根本不惧他,要么有所持,要么有背景。

  “好吧。”

  说着李长河一放手,女子咕咚一声倒在床上,披头散发模样十分狼狈。

  “你……”

  “你叫我放手的啊。”

  李长河一脸无辜。

  女子瞪他一眼,一言不发挣扎着爬起。

  李长河先一步下了床,整了整衣冠,道:“走吧,我带你出去。”

  美女有些意外,这纨绔真要放了她?
臭名昭著的李长河怎么转性了?

  李长河走在前面,美女跟在他身后,穿过陌生而复杂的王府。

  过了一会儿。

  “为何还没到?”

  “这地方太大。”

  “可这明明刚走过…”美女皱起眉头,难道李长河要耍花样?

  “没走过,因为大,所以看起来一样。”

  “明明走过…”

  许久的沉默。

  “你…你不会迷路了吧。”

  李长河没回答,正好一个狗腿子路过,招手把他叫来:“带我们去正门。”

  女孩噗一声笑出来,这一笑顿时冰消雪融,花容初绽,美艳夺人。

  “你就是迷路,在自己府邸迷路。”

  女孩嘲笑,连自家路都不识得,不愧是纨绔子弟。

  “我也没办法,谁让这破地方这么大又没GPS导航。”

  李长河也很无奈,王府比他想象中大,加之脑子里李长河的记忆碎片零零星星,于是就迷路了。

  “什么鸡?”

  “没什么。”

  女孩看着他,欲言又止,和她臆想之中反应完全不同。

  没有恼羞成怒,没有巧言饰非,没有大发雷霆,在自家迷路居然没半点愧色。

  很快,终于到了王府正门。

  “姑娘,这真的是个误会,我给你赔罪,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李长河尽量说好话,现在是多事之秋,他越是低调越安全。

  美女突然退开十几步,走到街上,脸若寒霜:“呵呵,你莫要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不知你李长河是什么人!

  你骗不了我,定是知我身世怕了,做了便是做了,做了就要担当,今日之事我一定记着,你给本小姐等着!”

  放下一番狠话便头也不回,不一会消失在远处拐角。

  李长河目瞪口呆,这小姑娘之前一直忍到现在吗?

  还真是…可爱,他最不想要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世子我去抓她回来!
把她嘴扇肿了,看她还敢逼逼不。”

  身边的狗腿说着摆出架势便要追,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李长河立即拦住他:“不用,回去吧。”

  狗腿子一愣,这还是他认识的世子吗?
居然就这么让美女走了?

  这还没完,李长河一边走一边道:“家中有没有藏书,拿来给我看。”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后面的狗腿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忘了走路,看着李长河嘴唇颤抖:“小王爷…刚刚说什么…奴才没听错吧?”

第2章

  也不怪狗腿子震惊,他跟在李长河身边多年,何时见李长河看过书?

  李长河讨厌读书是出了名的,对书院老师更是不尊重,这不,昨天在街上遇到国子监的院判,一言不合就把对方打了个半死。

  狗腿子甚至抬头看了眼窗外,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今天的小王爷,实在反常的很啊!

  “最近有些无聊,想看点书。”
李长河解释。

  这是个陌生的朝代,书能让他了解这个世界。

  狗腿子张张嘴,也不敢说什么,急匆匆带他去寻书。

  接下来几日,李长河待在书房里。

  通过书籍和记忆,陆续整理出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现在是景朝元丰四年,距离景朝开国已过一百多年。

  景很像宋朝,文风很重,诗词歌赋,文人墨客,才女佳人。

  政体结构上同是二府三司共掌国事,军事划分和宋一样全国划为十五路。

  区别在于,景朝设有枢密院,但枢密使是武将,武人地位并不过矮文人一头。

  只是景朝军队战力依旧不行,十年前景朝为收回北方失地,数万大军信誓旦旦北上却败在辽人手中。

  李长河思索了一下,目前的情况,他需等到成年之后封到远离京都的地方,就能安安稳稳一辈子吃喝不愁。

  他现在十六岁,离加冠差四年,熬过去,柳暗花明,这段时间一定要低调。

  严毢是王府的总管,也是潇王的旧部,从小看着李长河长大。

  他打心底希望李长河能出人头地,但是原主只知享乐,对他的话总是左耳进右耳出,他也很无奈。

  但是最近几天,他发现李长河一直在书房看书,甚至把找上门的狐朋狗友拒绝了。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严毢老泪纵横,五味陈杂。

  回头就去潇王灵前祭拜,叙说小王爷近日变化。

  下人们也惊诧的窃窃私语,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觉得过不了几天,李长河就会打回原形,重新过上纨绔的生活。

  李长河很快习惯王府的生活节奏和规律,也习惯了被两个十三四岁的丫鬟伺候。

  两个丫鬟一个叫月儿,一个叫秋儿,很小侍奉小王爷,在府中地位较高。

  年纪虽小,却都伶俐能干,样样精通,还通晓琴棋书画。

  李长河前世也是个人物,除了精通官商之道,对字画也有颇高的造诣。

  除此之外,他还锻炼起身体来,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李长河的长相其实并不差,一米七八的身高,容貌也算俊朗,只是以前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他每天起来跑步,再把后世健身那一套搬了出来,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

  如此变化,让下人们无比震惊。

  很快,冬天到来,伴着一场大雪。

  站在阁楼,李长河倚栏望去。

  白蒙蒙一片,四周一片寂静。

  “世子外面冷,还是进来吧。”

  秋儿说着把一件厚厚的貂皮大衣披在他身上。

  “我不冷。”

  李长河一身厚厚棉袍怎么会冷,倒是秋儿衣着单薄。

  皱了皱眉,反手把大衣披在秋儿身上:

  “怎么才穿这点衣服。”

  “衣服没干。”

  秋儿低头说道。

  说着看向积满雪的屋檐。

  李长河知道小姑娘撒谎了。

  “实话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李长河表情严肃。

  “奴婢…奴婢只有这些衣物…”秋儿小声道。

  李长河明白过来,随后有些吃惊,这说明王府没钱了。

  秋儿是王府级别最高的下人了,如果连她都穿不上足够御寒的衣服,就更别说其他人。

  李长河当即向账房走去。

  屋里暖烘烘的,李长河坐在桌边,秋儿静静站在他身后。

  发须花白的严毢站在一边,严肃的给他报告着王府的开支。

  虽然不知道小王爷今日为何突然问起此事,但他心中十分高兴,这意味着小王爷开始当家了…

  “小王爷,府中支度主要来源是皇家月供,您是皇子之后,每月有一百两供银,都是老奴到户部提的。

  逢年过节时也会收到些礼钱,王爷在世的时候每年能收三万两左右,现在…”

  老人顿了一下,有些落寞的道:“现在每年只有宫中会送些,但也不过千两。”

  李长河倒是理解,极盛而衰,老人当然会失落。

  “此外城东有王府的酒楼,每个月也能为王府添加上三十两左右的收入…”

  接下来严毢细致的讲起府中收入,每月有一百三十多两银,这已经不少了,普通人家不敢想。

  但是王府下人众多,各类丫鬟,仆役,马夫,还有很多跟着潇王打过仗的护院,拢共一百多人。

  这些人衣食住行工资等等,每月会花销六十到七十两左右的银子。

  “那剩下的呢?”
李长河问,每月一百三十两,那应该还有五七十多两的盈余才对。

  “剩下的是给小王爷备这平日花销的。”
严毢连忙道。

  李长河这下明白过来,原来不是没钱,而是他一个人的零花钱比这整个王府的都要多……

  真是个败家子啊!

  “严叔,王府库里还有多少存银?”

  “加上收得的礼钱还有五百多两。”

  “如果给府里所有人购置过冬御寒的衣物,需要多少?”

  严毢拿过桌上的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不一会道:“五十两吧。”

  “那好,你取出一百两,给所有府中的人置办御寒的衣物,秋儿和月儿还有你自己要好一些的,多买几套,剩下的银子交给我,酒楼收入太少了,必须想办法重新把酒楼装修一下,这样才能赚更多钱!”
李长河拍板决定。

  严毢一下子急了,神色焦急,也顾不得恭敬,把算盘一放,连忙道:

  “不行啊世子,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太后大寿,这五百多两得备着给太后准备寿礼啊!

  这五百多两已是少了,但也不能不送啊世子,这可是让皇上太后看见你的机会!

  这银子动不得,动不得啊!”

  看着老人一脸着急,几乎眼泪都快出来,李长河明白他的心情。

  他是盼着自己能再像当初潇王一样被皇帝看中,这不仅关乎李长河的前程命运,也是王府所有人的未来。

  这五百两基本就是救命钱了,虽然这一赌也可能血本无归。

  李长河知道他的想法,但也有自己的想法。

  作为世子,让下人们吃饱穿暖是他的责任。

  再者,谁说的非要攀上皇帝得到皇帝关注才能富贵荣华呢?

  王府能赚钱的就一个酒楼,除此之外并没有了。

  但是李长河有优势,领先这个时代千年的学识,让他有足够的自信去应对一切困难。

  严毢拦不住李长河,只好照办。

  他动作很麻利,翌日天还没亮透,就用马车把衣物拉回来。

  下人们听闻之后,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自从潇王故去之后,王府每况愈下,入不敷出,加之世子肆意挥霍,所有人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别说添新衣,就连饭也不是每顿都能吃饱的。

  还会经常遭到周围高宅大院别家下人的冷眼和奚落。

  其中沧桑和委屈,不是外人能够理解的,很多王府老人忍不住默默抹起眼泪。

  而现在,一向只顾自己享乐,对他们极为刻薄的小王爷,居然主动给他们置办御寒的衣物!

  这让下人们不敢相信,难道小王爷真的转性了吗?

  但是还没高兴完,当他们知道李长河要用王府中最后的银子去捣鼓酒楼的时候,所有人又僵在了原地。

  这个纨绔子弟懂什么生意之道?

  这不是浪费钱吗!

  一时间,下人们悲从中来,纷纷感到绝望,刚拿到手的棉衣也不香了。

  看来世子还是那个纨绔,当他耗尽王府积蓄的时候,他们还怎么活?

  怕是连温饱都成问题了啊……

第3章

  大街上。

  李长河带着秋儿月儿,还有两个护院,也是之前帮他作奸犯科的狗腿子,一个叫严申,一个叫季春生,

  两人都是从过军的,身手不凡。

  李长河名声太坏,独自出门还是不放心。

  他想去看看王府的酒楼,这是王府除去皇家供奉唯一的经济来源,要想让王府日子好一些,这是唯一出路。

  严毢虽然口头应了,但看得出他并不相信李长河能赚钱,随口一说谁都不会信。

  酒楼地脚很好,河堤暗柳,绿树成荫,隐隐可以看到河对岸的王府。

  酒楼一共三层,二楼三楼都有外露的阳台类建筑,能看到河面。

  这里地段偏僻,很安静,客人稀稀落落。

  众人进入酒楼宽大的正门,上方有着古朴的牌匾,

  写着“听雨楼”三个大字,曾经潇王亲笔写下。

  李长河让季春生去找掌柜,同时观察四周。

  一楼大厅都是柜台和桌椅,擦得很干净,但是这些设备都很老旧了。

  侧面是上楼的楼梯和后方的厨房,没有一个客人。

  二楼小一些,有栏杆回廊,依旧空无一人。

  上三楼时意外的发现有人,不过也是寥寥两人。

  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在最靠近回廊的位置。

  桌上温着酒,花生米,小菜,羊肉片,一张小桌,女孩似乎在轻声唱词,老人在独酌。

  李长河没想到在这遇到人,对方也发现他,李长河远远作揖,对方老小都愣了一下,然后回礼。

  不一会季春生带着掌柜来了。

  掌柜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留着八字胡,叫严昆,王府下人大多都是萧王赐姓“严”。

  姓严就说明是潇王旧部,多少可以信任。

  李长河问了他很多,少量关于酒楼,但大多随便插入一些题外话,比如生活状况,甚至京中趣事。

  把三成想要获得的情报和七成无关紧要的东西混合,这是侦查和反侦察的一种重要手段。

  大概半个时辰非常轻松又不着痕迹的谈话,李长河基本知道他想知道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框架。

  首先是餐厅颜色的布局要调整一下,以刺激食欲为主。

  李长河指着门口小摊旁的空地道:“你们去找些四季竹种在这,不要多,五根就行。”

  严昆愣了一下,不知道小王爷突然发什么疯要种竹子,但不敢违逆,马上去操办了。

  接着,李长河又安排道:“严掌柜,以后盘碟都要用白瓷的,不要褐土碗,筷子要暗红的。
还有,把青布换成淡黄的,亮一些的颜色。”

  看着小王爷这么胡闹,严昆一张老脸成了苦瓜却不得不照做。

  交代完这些,李长河带着秋儿上了三楼,秋儿是有天资的,干脆多教她一些吧。

  上到三楼,老人和少女还在。

  李长河又行了一礼,道:“抱歉,今天酒楼有改动,给两位添麻烦了,今天这顿我请客。”

  说完,拉着秋儿到一边说悄悄话去了。

  ……

  大雪覆盖的河边,刚才在听雨楼三层吃饭的老人和少女沿路走着。

  老人边走边摇头叹息:“唉,潇王一世之杰名满天下,满朝皆百姓爱戴,老夫当初也心倾慕之,怎奈其独子居然是这等人…我看他今日所为,是连那潇王最后留下的听雨楼也不想放过了。”

  少女拍拍他的后背,为其顺气,然后道:“看起来他似乎没认出我们…”

  “哼,不学无术之徒,整日为非作歹,流连烟花之地,能识得才怪!”

  老人怒斥道,然后又有些无奈:“只是你与他被皇上安排了婚事…唉…”

  老人正是当朝文官第一人的王越,少女则是他最疼爱的孙女王怜珊。

  前不久,皇上一道圣谕,将王怜珊许配给了李长河。

  王越很是郁闷,但是圣命难违,而且他总感觉,皇上这么做别有深意。

  少女脸色黯然,低下头去看河水,突然反应过来:“爷爷,我荷包落在那听雨楼了,我回去取……”

  老人拦住了她:“我与你一同去,李长河在那儿,你一个人老夫不放心。”

  …

  酒楼三楼,因为没人,李长河的声音大了一些。

  “秋儿,刚才严掌柜跟我说了那么多,你都听到了吧,你还记得他说酒楼生意不好是什么缘故吗?”

  秋儿微微一顿,回道:“严掌柜说一来听雨楼器物陈旧,不讨喜。

  二是地方偏僻,周遭少有人家,也没客人上门。

  三来城西望江楼,咏月阁抢了生意。”

  话语才落,李长河就被镇住了,来到这个世界他第一次感到震惊。

  因为秋儿的回答太惊艳了!

  李长河问的时候天南地北的乱扯,只有少量有用信息夹杂其中,很多人根本听不出来。

  小丫头却能清晰抓住其中的关键点!

  李长河很开心,自己这是捡到宝了!

  “很好,美玉无瑕。”
李长河忍不住赞叹,接着问:“那你觉得这些问题可以解决吗?”

  秋儿小脸红了一下,想了一会,慢慢道:“器物陈旧只要有银两就能换,世子已经让严掌柜办了。

  至于望江楼和咏月阁再好那也是它们的事,只要我们做得好总是有机会的,只是如果周遭没有人家那就没法子了…”

  “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夸你了…”

  李长河很高兴,接着说道:“不过我还有些东西要教给你,你要好好听,然后学着用…”

  与此同时,老人带着少女再次回到听雨楼,正见到几个下人在门前扒雪刨地种竹。

  他皱眉想要喝止,但是看了几眼后,忽然意识到什么,表情竟有些惊讶起来!

第4章

  老人看了一会儿,又换个地方再看。

  少女紧跟着他,在雪中走走停停,房前屋后转了好一会儿,又停在正门前。

  老人站在那一动不动,忍不住“噫”了一声,又仔细看那竹坑。

  这一丛竹于这楼如同点睛之笔,让他无比惊奇,甚至有些拜服。

  “爷爷,这…”少女显然没看出门道,只觉得奇怪。

  老人摆手:“等到这竹发枝,楼就活了,我本以为那纨绔子随意捣弄会坏了这地,现在一看反倒有些门道…大概随手偶得,运气所致。”

  说着他又仔细看一眼,越看越觉得喜欢。

  “走吧,拿完荷包早点离开这里。”
老人说着便上了楼。

  他年纪大,上楼有些慢,只能轻声轻脚,慢慢便到三楼。

  刚上楼梯口,就听到隐约有些声音,依稀可以辨别是李长河的声音。

  老人不想多见这纨绔子,轻声道:“阿娇,你去拿荷包,拿完我们便走。”

  此时风吹开窗户,李长河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

  “严掌柜初见到我,必然心中紧张,酒楼的情况,他会下意识的往好了说,请功避过…这样一来我就不知道这酒楼真正的近况…”

  老人和少女对视了一眼,不禁的往前挪动几步,想听的更仔细一些。

  “这种下意识的偏差是很致命的,一个酒楼还好,但若放大一些,到了家国大事呢?”

  听到此处,老人心思百转,忍不住皱眉,是啊,若是到了家国大事呢?
那会如何?

  回廊传来的声音很快就帮他解答了。

  “如果南边遭灾,皇帝问及灾情,当地知府回答时候,心中有所顾忌,也会下意识说些好的。

  这话听到皇帝耳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他远在千里之外,不知实情,到头来成千上万灾民就会遭殃。

  匪祸边患都会如此,若是层层上报更是,每个官员即使不结党营私,也会有自己下意识的东西掺杂其中,真到皇帝案上的定然面目全非。”

  “这就是下意识的偏差带来的坏处…”

  听到此处,老人忍不住微微张口,如同醍醐灌顶,让他一下子恍然大悟。

  困惑的是,这番话语一针见血,怎么会是李长河所说?

  激动之余,几乎站立不住,少女连忙扶他轻轻坐下。

  “世子,这可如何是好?”
女孩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啊,如何是好!

  这也是老人困惑多年的问题,日思夜想,尝试诸多变革,依旧无效。

  “这就是我今日要问严掌柜那么多话的原因,开始时并不问我想问的东西,多说一会等他放松下来,我再问起话,十有八九就是最真切的回答。
不过也不可接连问,问多了他又会进入下意识保护的状态。

  所以要一边闲聊无关紧要之事,一边随意岔一些话,他便会不知不觉间把真情实况透露给你。”

  好一会儿,女婢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世子,你好厉害啊!”

  “哈哈哈哈,世子不厉害点,怎么教你这么聪明的丫头。”

  之后李长河又说了些,女婢不时提问,他一一解答。

  很多东西闻所未闻光怪陆离,但仔细想来却极有道理,满含深意。

  越是听得多,这些东西听得老人家背脊发凉…

  作为在朝堂打滚了四十年的老臣,他也常看人心,揣测人性,尽心尽力想抢占先机。

  只要洞悉对方一点意图,往往就能先发制人,立于不败之地,他也曾成功过,并为此十分骄傲。

  但是今天听了李长河的话,他有种感觉,年纪轻轻的李长河,在揣摩人心这方面,似乎比他要高明的多!

  不但如此,这家伙还极为擅长见微知著,一些常人很容易忽略的小细节,在他口中说来,竟有着无穷大的威力,甚至能扭转乾坤。

  若是这份心机用在朝堂之上……

  想到这里,老人竟没来由的有些脊背发凉!

  对话还在继续。

  “酒楼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差的是噱头,总要有东西把人们的目光吸引过来才行。”

  “那世子要怎么吸引?”

  “世人爱什么就用什么吸引。”

  “那到底是什么呀世子…”

  “哈哈哈,就不告诉你,急死你个小丫头,走吧,这里冷,回家再跟你说。”

  接着便是有人站起来的声音。

  老人也连忙站起来,和孙女一起退到楼梯口,装作刚上楼的样子,再怎么说偷听别人说话总归不好。

  不一会人出来了,老人立刻仔细看查,确实是那李长河!

  他小声念了一句“怎会如此…”

  表面不漏声色,心中早已久久不能平静。

  李长河今天说话的水平,跟他所知的完全不是一个人啊!

  出了听雨楼,河畔冷风一吹,老人才有些回神:

  “那…那真是李长河?”

  阿娇扶着他点点头:“是,我看得清楚,只是…”

  “只是不像。”

  “嗯…他说得话,做的事,总归就是不像。”

  老人叹口气:“不可思议,一个名满京都的纨绔子,怎会说出那般奥妙的话来?”

第5章

  潇王府,书房。

  李长河走到书桌前,秋儿已经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世子今天要写什么?”

  月儿也好奇的凑过来。

  “写一个噱头。”

  沾好墨,李长河轻轻平了平手下的纸。

  “噱头?”

  “我不是说过吗,想要人们到听雨楼,要有一个吸引人的噱头。”

  李长河说着已经下笔。

  此前,李长河大体了解了下两家竞争对手的信息:

  望江楼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老牌酒楼,向来人满为患,来的大多京中贵人。

  咏月阁则是文人骚客倾慕之地,因为开酒楼的是判东京国子监陈钰。

  陈钰官至正三品翰林学士,差遣判东京国子监,而且本人才学出众,酷爱诗词歌赋。

  每逢年过节都会在自家咏月阁中举办诗会,京中大人物都会到场,有学识之士挤破脑袋想要去展露一番。

  久而久之,咏月阁便成各地学子心中的圣地。

  这里,便是李长河的切入点。

  想着,李长河下笔如风,硬朗逼人的字跃然纸上。

  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诗一写完,秋儿和月儿便默念了起来。

  念完最后一句,两个小姑娘的的嘴再也合不上了。

  屋子里的时间如同静止下来,只有窗外雪花纷飞。

  那种壮烈和无畏的冲击,即使时隔千年之后的人们依旧能深切感受。

  最巧的是,景朝现在风雨飘摇,辽人频频入侵,景朝节节败退。

  此情此景,与诗中描述的不谋而合!

  两女在震撼中无法自拔,月儿更是读着读着呜呜哭出来。

  秋儿反复念着,越念越是感觉诗句的雄浑深远。

  咏月阁一天能出一箩筐各种边关诗词,仿佛人人恨不能立即北上杀敌。

  然而除了魏大人的军队,再没人北上。

  直到今日看到世子的诗,她才感受真切的情感情感,奔涌而出的壮志。

  世子诗才那些所谓才子就是打马也赶不上!

  世子才是真正忧国忧民的人,只是没人知道,也没人信,秋儿心中如此想到。

  李长河在落款处写上五个字。

第25章

  马车摇摇晃晃半个小时左右,终于来到梅园入口。

  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早已经有不少马车和下人等候,门口的牌匾上有方正有力的两个大字“怡华”。

  门口清冷无人,只有两张桌子和几个身着青服的下人备着笔墨纸砚等在那。

  李长河看了太阳,已经下午,看来他们来晚了啊。

  他和何芊一起过去,门前的仆人立刻起身作揖,接过请柬登记,收下礼物。

  两人在侍女带路下一路向上,转过几个窄道,眼前豁然开朗,喧闹之声瞬间入耳。

  李长河呆住了…

  放眼望去,整个半山堆满天然山石,山石装点间众多梅树婀娜多姿变化万千,枝头梅花争相竞放,一下子整个世界都笼罩清新之中。

  如坠胭粉尘之海,花香清幽弥漫满山。

  “如何,这梅园我每来一次都觉得美不胜收。”
何芊在旁边道。

  李长河点点头,确实美啊,看来不虚此行。

  梅林间有很多人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就如携友出游,谈论的都是风雅之事。

  诗会角逐晚上才开始,这些才子贵人们大多都是结伴游玩,同时构想自己晚上要写的诗词,到时好拿出来表现自己。

  李长河却没想这个,如此人间仙境,缤纷落英,要是没酒岂不是浪费?

  “小姑娘,你知道酒在哪吗?”
李长河问青衣侍女道,

  轻浮的口气使得人家小脸红扑扑的:“公子请跟我来。”

  何芊却一把拉住他:“你想去玩乐也要先拜访主人家才合礼啊。”

  李长河打哈哈道:“你看这里这么多人,德公忙着呢,我们去也白去,大好时光怎么能浪费在这种事上呢。”

  何芊也不想去做那些繁琐的礼节,可还在犹豫不决。

  “你还想不想听笑傲江湖的故事了?”

  李长河只好使出杀手锏,果然小姑娘一下子就服软了。

  在青衣侍女带领下,李长河在阁楼一角取了两壶酒,一碟茴香豆,并把它递给何芊。

  “干嘛?”

  “你端着啊。”

  何芊不情愿的看他一眼,还是乖乖端了。

  “走吧,找个地方混日子。”

  “…”

  虽说客人到场主人家出门相迎是礼,但并非人人都有这个待遇,普通才学之士自然由梅园中管事迎接即可。

  而若是朝堂大员,则会引入内堂,由王家本家人亲自迎接。

  阿娇站着梅园高处小亭,向下看去,大半梅园尽收眼底。

  这次负责迎客的是她的二叔王观河,二叔和志在仕途的父亲,经营商场的六叔都不同,他志在学问,只谈风雅逸兴,对官商之道都不感兴趣。

  此时能进内堂的都由二叔亲自接待,都是不可怠慢之人。

  阿娇远远的看也认出几个,比如何芊的父亲何昭;当朝太尉,参知政事羽承安;武德司武德使朱越;当朝翰林大学士陈钰;在野的儒学大家珙桐;好游山玩水的皇子李昱等等。

  还有一些需要王家小辈迎接,虽进不了内堂但也足以说明身份,比如京都最出名的几个才子,还有真正的权贵之后。

  这些就落在阿娇头上。

  可她此时却心不在此,闲暇下来忍不住又想,世子也该来了吧。

  正胡思乱想之时,小惠匆匆上了小亭,提醒她道:“小姐,又有贵客来了。”

  阿娇收回心思,点头下了亭子,带着几个家丁和女婢出去,外面已经等了几人。

  最前面的一个公子她认得,是晏家公子晏君如,交友广阔,平时在文人墨客中很有名气。

  寒暄几句后让身后家丁收了礼,和本家人见过面礼就算到了。

  之后是京都很有名的才子曹宇,据说咏月诗文是一绝,同样拜谢收礼,走完流程。

  下一位却让她愣了一下,原是冢励公子,当初父亲答应过她和冢家婚约,心里多少有些尴尬。

  客套两句,见他神色激动开口要说什么,连忙一句:“冢公子请”堵住。

  虽没什么,但不知为何阿娇心慌慌的,要是世子知道了该如何解释呢…

  冢励进去后,下一位公子阿娇也不认识,小惠想看请柬,却被那二十多岁的公子拦住。

  “王姑娘不必看,我没请柬。
在下乃太子府中二子李誉。
久闻梅园诗会大名,所以直接进来了,相府不会怪罪吧。”

  阿娇话语一滞,太子府二子,那就是皇孙!

  说话是要看场合的,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十分嚣张!

  擅闯不说,接着不是请罪,而是直言相府不会怪罪,完全不把相府放在眼中。

  阿娇心中微气,但还是压住,对方毕竟是皇孙:“是我们怠慢了,本该给奉上请柬的。”

  “那倒不必,哈哈哈…”

  他得意笑了几声,阿娇周围下人此时也听出些味道,但都敢怒不敢言。

  他并未送礼,转身时突然想起什么:“王小姐似乎与堂弟李长河有媒妁之言,以后也是一家人,哈哈,可惜我那堂弟脾气不好,还请多多担待!”

第26章

  这下是人都听出来是挖苦,这婚事可是京都才女心中永远的痛。

  周围下人低头咬牙,却不敢漏半分不满,那可是太子之子啊。

  奇怪的是,当事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红,躬身道:“这是小女子分内之事。”

  没有半点恼怒的意思。

  这下换李誉呆愣当场,本认为最伤人的讥讽反而没半点效果。

  呵,强颜欢笑吗,只好一挥衣袖就此走了…

  风波不过是个插曲,很快就过去,之后还来了许多人。

  不过只有一个阿娇记得,那就是京都有名的才子谢临江,他上来就问世子李长河有没有来,从言语中看得出他是崇敬世子的。

  在那之后,阿娇推辞了一些才子和闺中密友的同游邀请,静坐在亭中等候,可直到下午也没等到人。

  会不会世子已经来了,只是他不想上来呢?

  这样想着她叫来小惠,让她去门口查看名册。

  不一会小惠就匆匆回来,果然世子真的来了!

  只是没有登门拜礼而已。

  我去找他…

  阿娇刚有这样的念头,又想到梅园中这么多人,自己光天化日之下去找一个男子,那也…太不合礼法。

  阿娇轻咬下唇,双手揪着手帕左右危难之际,突然内堂来了婢女,说有人要见她,爷爷让她尽快过去。

  阿娇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

  “方才多谢皇孙为在下出头,我一定谨记恩德,日后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梅园一角,梅树下的冢励躬身对身前的男子道,一旁还站着丁毅,据闻是苏州第一才子。

  “这样薄情寡义的荡妇,我帮你出气也是应该,我这人最爱管闲事。”

  皇孙李誉大声道:“王怜珊人人都说她是京都才女,才学美貌双绝,我当初也信了,听你的话我才知道,世人都被她骗了!
跟你有情在先还勾搭我堂弟,简直为人不耻!

  虽然王越权势滔天,就连太子府都不敢顶撞,但我自有办法,绝不让她讨好!”

  冢励听闻眼珠一转,连忙单膝跪下,一副感动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小人不过小小县令,无权无势,恰巧遇到皇孙替在下出头感激不尽。

  王小姐与我毕竟也有情谊,不过我现在想开了,我们之间恐怕缘分未到,此时也只好祝愿她与世子白头偕老,百年好合,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吧。”

  “不成!”
李誉厉声道:“怎能如此!
再说这等薄情寡义之人要是不让天下人知道还被蒙骗,怎么能正我大景风气!
这事我管定了。”

  “皇孙,此事还是算了吧…”冢励一脸悲痛似乎还要求情,嘴角却微微上扬。

  “就这么说定了!”
李誉不容反驳的打断他:“不仅是为你,还是为我堂弟不被贱人蒙骗!
当初提及这婚约的时候,堂弟还高兴的找我喝酒,庆祝他能娶个大美人,没想到竟然是个贱人!
这也是我的家事,你不要多说!”

  “丁毅,今晚你好好给我写诗写词,至少也进前三甲,台上长辈就会叫你上去说话,到时你就把这事说出来,大庭广众之下还有你我作证,我倒要看那贱人怎么申辩!”

  李誉拍手道:“这计策简直完美,你现在就开始想,晚上写好点别给我丢脸。”

  安静的丁毅点头,眉头紧皱的看了一脸悲色的冢励一眼:“在下定会尽力而为。”

  …

  李长河挑了一个好位置,一块通体白色巨大山石,四周环绕几棵梅树,抬头就能看到蓝天白云,远处还有清泉碧水。

  这么好的地方之所以没人,是因为这块巨石陡峭,爬上去很费力,大家都是社会名流,怎么能爬高上低呢,有辱斯文。

  不过李长河和何芊可不管就是了。

  靠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巨石上,烤着冬日太阳,看梅花随风飘落,品梅园醇香美酒,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你别睡着了,还要给我讲故事呢!”
何芊揪他耳朵道。

  李长河自然不会忘了,悠悠然给她讲《笑傲江湖》的故事。

  故事说到一半,小姑娘突然感慨:“你明明能想出这么好听的故事,为什么就不能学学呢。”

  “学谁?”

  “令狐冲啊,你看人家潇洒大度,胸中自有豪迈之气,哪像你,你跟他比唯一像的也就都是酒鬼。”
何芊鄙视道。

  “不像吗,我觉得我很像令狐冲啊,不然我像谁?”
李长河好笑的问她。

  小姑娘认真想了一会儿:“像田伯光,狡诈无耻,好色下流。”

  “…”李长河无语。

  故事还在继续,这个位置没人打扰,毕竟没谁会不顾形象爬上来。

  何芊听得入迷,时间飞快流逝,不知不觉太阳快要下山,冬天的月亮已在黄昏悄然升起。

  故事说到田伯光结局时,李长河没按照书中说法,而是说了央视电视剧的结局。

  田伯光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比起令狐冲他更像是“人”,而且有血有肉。

  何芊听到这迈开脸道:“哼,这贼子…倒也是个好人。”

  李长河看小姑娘眼角已湿,迈开脸是怕他见到吧:“你不是说我像田伯光吗,那我也是好人啊。”

  他开玩笑道,想让小姑娘放松下心情。

  “哼,你要是好人,太阳都从西边出来了!”
何芊毫不留情讽刺,随后又犹豫道:“不过今天你肯陪我也算半个好人吧…”

  平时诗会,她应该孤零零的穿梭在下面那些热闹的人群中吧…

  “看来明天有半个太阳要从西边升了。”
李长河一本正经的望着天边道。

  “噗嗤,胡说什么呢,接着说故事。”

  “不行,再说下去我怕明天整个太阳都要从西边升了。”

  “你,咯咯咯…瞎说什么呢大混蛋!”
何芊又笑又气,忍不住推打他。

第27章

  阿娇跟着婢女穿过外院,进入种梅的小院。

  院中居然见到开元府尹何昭,还有胖胖的参知政事羽承安,高个子的武德使朱越,还有其他一些不认识的大人,大概十几个,他们穿的都是便服,奇怪的是都一脸肃穆站在院中天井下。

  为何不进去?

  阿娇有些奇怪,路过羽大人身边想要行礼,对方却先开口:“侄孙女不必多礼,快进去吧,不要让贵人久等。”

  阿娇陡然紧张起来。

  同时心中也疑惑,哪个贵人?

  为什么这么多大人都恭谨站在外面?

  想着想着已到门前。

  “是阿娇来了吗,进来吧。”
爷爷的话从里面传来让她安心了一些,小心翼翼推开门。

  她心跳陡然加速了。

  正堂上坐着两人,一位老人,一位美妇,身后站着两位黑衣暗金甲带剑侍卫,爷爷则站在一旁。

  阿娇心中念头不断闪过,出入梅园还能带剑,能够让爷爷侍立一旁的人,这世上还能有谁呢!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坐在正中的变白发老人喃喃自语:“好一个赤诚忠勇之士,是大景有愧于他们了。”

  “当初陛下早已提出封赏,不过他们誓死追随潇王也是没办法的事,除去这位陆先生,当今潇王府还有听雨楼中也有许多忠勇之士。”
爷爷在一旁躬身道。

  老人只是点头:“陈年旧事,今日就不提了,既是诗会就只谈风雅不谈其它,朕也许久没出过宫了,今日就见一见我大景子民的才气也好。

  不过朕和皇后今日本是微服私访,没想却见到这么多朝中重臣,实在出乎意料,王卿胜友如云啊。”

  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

  德公额头冒出冷汗,连忙躬身解释:“陛下谬赞,这本只是阿娇访友的小小诗会,老夫并未多邀友人,诸位同僚想必听闻风声所以都过来了。”

  皇上点点头,也不追问了。

  “阿娇,快来拜见皇上和皇后娘娘。”
德公招手道,

  阿娇这才从震惊中回神,连忙上前跪拜。

  “起来吧,这就是明德公最疼爱的孙女吧,我在宫中也经常听人说起,今日一见确实生得好模样。”

  美妇笑着道,声音和蔼亲切,让阿娇放松许多,她招招手:“再靠近些,让我好好看看。”

  阿娇上前几步,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好孩子。”
皇后笑着满意点头,突然问道:“你觉得长河那孩子如何?”

  “世子吗?”
阿娇一愣,随后心思百转,难道…

  爷爷为何会不辞辛劳亲自去潇王府请世子,皇上和皇后娘娘为何屈至尊之躯来这种地方,又为何要见她呢,难不成是为了…

  不知为何,阿娇心中一喜,有些小羞涩,按捺心头激动抬头回道:“世子胸襟开阔,坚韧自立,聪慧过人,行事雷厉果决,是真正的大丈夫!
小女子,小女子…”

  张了张嘴,最后的话终是因为太过羞涩没有说出口来。

  “好了好了皇后,你看都把人逼成什么样了,他是什么样的人还用得着问吗,你不过想借他人之口聊以自慰罢了。

  在你我面前谁会敢说实话,看她怕成这样,十有八九那小子如今暴戾之气更甚,愈发乖张狂妄了。”

  皇上不耐烦的挥手打断问话。

  阿娇一愣,听出话里的不对,明白他们误会了,连忙道:“陛下,小女子说的都是实话…”

  还想说什么却被爷爷轻轻拉住了,阿娇差点急得哭出来。

  她说的本就是真话,根本没有任何其他意思啊!

  皇后叹口气,然后缓缓站起来:“唉,陛下说得也是,是臣妾妄想了,诸位大人在外面等候多时,陛下也去见见吧。”

  皇帝走后,阿娇一声不响站在德公身后的昏暗角,豆大泪珠却从脸颊滚落。

  她本想帮世子的,说的也是实话,可却偏偏被人误解,反而害了世子。

  德公摇头小声安慰道:“此事也不是你的过错,终究是年纪太轻,经历的事少而已。”

  “可爷爷,我说的都是真话。”

  “真又如何,这世上有人信的话才叫真话。”
德公语重心长道。

  这时皇帝和皇后斥责群臣后也进来了。

  皇后率先开口道:“王大人,可知长河在何处?”

  王越看了阿娇一眼,她会意上前禀报:“皇后娘娘,世子已经到了,不过…不过没有登门谢礼,也不知现在在哪,总之在梅园之中…”

  “哼,目无尊长,不尊礼数!”
皇上怒道。

  德公连忙转移话题:“既然如此,不如一边赏梅一边找世子吧,梅园不大,迟早会找着,陛下和皇后娘娘难得出宫一趟干等也不好。”

  皇上点头:“那好,陈卿和何卿也一起来吧。”

  两人连忙谢恩。

  王越带路,何昭、陈钰陪着皇上,阿娇跟随皇后,身后还有两个宫中高手侍卫,一行人出了梅园高处的内堂,向满山梅林而去。

第28章

  何昭王越向来政见有别,何昭是强硬派,力主法不容情,铁面无私。
而王越却更加圆融,讲求能办实事,若是能成事牺牲一些在所不惜,哪怕法理。

  而王越身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权势滔天,会驳回何昭的奏折,何昭吃过苦头毫无办法,两人之间虽算不上政敌,但互相挖苦出出气总归会有的。

  “呵呵,德公可真是好福气,孙女嫁给潇王世子以后就是皇亲国戚,看陛下和皇后娘娘如此爱重,你们王家有福啊。”
一路上何昭就靠过来挖苦道,他们一行走在前方,十几众臣也隔了好几步跟在后方,一时朝中形势无意中就显露出来。

  “不劳操心,老夫倒是觉得世子不错。”
德公黑着脸回应道。

  “哈哈哈,京都大害还不错,德公真是心宽,作为后辈实在佩服!”
何昭笑答,德公黑脸却无话可说。

  “两位爱卿谈论什么?”
前方的皇上突然问。

  何昭见黑脸不答话的王越,好不容易扳回一城,心中舒畅,连忙答道:“陛下,我与德公谈这梅园美景。”

  皇上不疑有他点头道:“确实是人间仙境,朕久居京中若非今日造访还不知竟有如此景致的地方。”

  一行人有说有笑,这里是梅园高处,普通人不能上来,周围没什么人。
而落在后方的皇后也与阿娇小声说些什么,阿娇脸色微红,美艳盖过满园梅花,娇羞的不断点头。

  …

  众人来到一个建在巨大山石上的亭子,受何昭气一路的王越上前道:“陛下,此地是梅园中地势最高的,从这里俯瞰梅园尽收眼底,想必很快就能找着世子。
白天只是文人士子交友游园,到了晚上才是重头诗会品评,老夫请了京中名伎诗语唱词。
陛下既然来了何亲自定题,恩泽我景朝士人。”

  皇上抚须笑道:“也好,朕既然好不容易出宫一次也不能空手而归,那就由朕来定题吧。”

  说着他踱了几步,沉思一会儿缓缓抬头:“既然是赏梅自然当以梅为题,可如此一来又太落俗套,想必梅园诗会年年都是咏梅的吧。”

  “陛下圣明,正是如此。”
王越答道。

  皇上微微点头:“既然如此今年就不以梅为题,看到那没有。”
顺着所指方向,所有人都看到明明还明亮的天空,一轮月亮早就挂在天边,只不过在太阳的光辉下难以发现。

  “世人皆咏秋月好,却不知冬月早,此次恰逢冬季,冬月映新梅,我看梅园诗会就以花、月为题吧,二者可取其一,若是皆有者为上佳如何。”
皇上询问四周道。

  年纪最大的陈钰拄着拐杖连连点头:“妙啊、妙啊,此题甚妙…”若陈大人都说妙那就是真的妙了,因为他治学严谨,从来不会溜须拍马,皇上听他连说两个妙也忍不住自得抚须。

  王越、何昭还有众臣也连忙想尽满腹词句称赞。

  突然阿娇惊呼道:“世子,世子在那!”

  众人连忙循声望去,下方另一块山石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人正是潇王世子李长河!
而另一个是俊俏貌美的姑娘,此时正亲密的推搡他。

  李长河大笑,然后躲过那姑娘,毫无顾忌的躺在山石上,那姑娘似乎置气,亲密的推他两下,见他不动也无奈坐下揪他耳朵,两人看似打闹,但举动亲密默契,分明就如心有灵犀的情侣一般。

  一行人众脸色各异都看呆了,前面的何昭更是脸色阴沉如水,一颗心如坠冰库。

  皇后面露喜色,连忙追问左右:“那是哪家姑娘,诸位可知?”

  何昭刚想搪塞过去,就见王越一脸正色高声道:“皇后娘娘,那正是何大人爱女何芊,我看她与世子举止亲密,情投意合,十分般配啊。”

  “哦,竟是何大人爱女…”皇后居高临下,远远看着亲密的两人,嘴角缓缓露出笑容。

  何昭一颗心跌落谷底,连忙道:“小女生性顽劣,不懂礼数,我看她只是与世子玩闹忘了分寸…”

  “我看不像,男女之间若不是关系亲密哪有这般不尊礼法玩闹的。”
德公抚须,一脸置身事外公正审视的样子评头论足,何昭脸都黑成锅底,恨不能跳起来骂人,但又不敢开口。

  “好了,两个孩子到底什么关系到时叫来一问不就知道。”
皇上挥手打断:“皇后不是想见长河吗,让人把他叫来吧。”

  吴皇后远远看着两人,笑着摇头:“陛下真是不解风情,此时去叫那孩子岂不是要恨我,到了晚上诗会再叫他来也不迟。”

  听到这话,何昭顿时绝望了,恨不能立即隔着十几丈的距离跳下去,把那女儿拖走,可他无能为力。
众大臣议论纷纷,众人继续前进,一路赏梅说话。
不过现在局势变了,黑脸的从德公变成了何昭,兴致高昂陪皇上说话的从何昭变成了德公。

  阿娇低头跟在皇后身侧,默默无言。

  “心中不好过么?”
吴皇后轻声问。

  “没,没有…”

  “都是女人,我自然知道,皇上可是有三宫六院的。”
皇后拉过小姑娘的手握住:“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怕长河所以骗我,说了一路话本宫也明白过来你是真喜欢长河,我这个做奶奶的自然高兴。”

  阿娇脸全红了,慌乱道:“皇后娘娘,我,我只是一时,一时…”

  吴皇后摸摸她的头:“我知道,只是一时心中苦闷,不是善妒之人。
可你是陛下金口玉言钦定的正室,心中要有自信,要信得过自己才能稳坐正中,处事不乱,容人通事。
男人不能一味顺从,也不能总是抵触,女人坚守自身、恪守本分之后的退让才是贤淑,否则就是唯唯诺诺的无用摆设…”

  阿娇听得入神,许久后终于露出笑容点头:“多谢皇后娘娘开导。”

  吴皇后满意一笑,拉着她的手道:“我和皇上久居宫中,潇王和王妃早逝,那孩子就只有孤苦一人,想必日子不好过又没人管教所以性格乖张一些,以后你要多多担待,好好照顾他。”

  阿娇此时完全明白了皇后的意思,脸已经全红了,低头低声道:“世子其实很好,我会好好照顾世子的,请娘娘放心。”

  吴皇后欣慰一笑,这世上怕只有这傻丫头才会认为长河性子好,这么好的姑娘钟情于他不知是好是坏,但人总归是自私的,无论对王怜珊是好是坏,吴皇后都要为自己的亲孙子找一个好媳妇。

第29章

  李坏其实没什么说故事的天赋,但奈何何芊是个听故事的天才,她这种人一般也可以称为“初中二年级学生”,脑子里光怪陆离想的特多,笑傲江湖的故事本来就不长,黄昏的时候故事已经完了。
李坏却不想动,日垂西山之际四周气温开始下降,但被太阳烤一整天的山石还是暖烘烘的,躺在上面十分舒服。

  “要不我们回去吧。”
李坏如此提议。

  “不要。”
何芊果断摇头,她还沉浸在那故事中,时不时念叨独孤九剑,吸星大法之类,还会问太监是不是都那么厉害的问题。

  “你又不懂诗词,等在这干嘛?”
李坏不解的问她。

  “要你管。”
小姑娘虎他一眼,然后收起碟子和酒壶准备还回去。

  瞥了懒洋洋的李坏一眼,这种混蛋怎么可能懂呢,哪个女孩不会向往才子佳人的故事,她是有些笨,所以不懂诗词,可那也是从小憧憬过的梦啊。

  “走吧,快放题了去看看。”
何芊说着已经跳下石头,李坏只好跟着她,两人与人群格格不入相互作伴也好,再说一开始就说好的,他不能半途丢下小姑娘。

  “梅园诗会肯定写梅了,这还用挤着去看吗。”
李坏抱怨。

  放题在山腰小亭,下方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众多才子文士翘首以待。
李坏很自觉的不去凑热闹,何芊却兴致勃勃的挤了进去。

  不一会儿人群中传来一阵沸腾之声,李坏抬头远远看去,原来出来放题的人居然是陈钰,当朝翰林大学士,判东京国子监,他出的题怪不得人们这么激动。

  隐约看见他从旁边侍从双手捧着的木盘中拿过一个卷轴,摊开后开始说起来,只是距离太远听不清楚。

  吸引李坏注意的反而是老人身边那托盘的人,他黑色暗金镶边甲,腰挂利剑,威风凛凛。
关键是站姿,积年累月练武的人和一般人是有差异的,人体发力从腰部,故而习武久的人因为经常练习如何发力,会有一种“拔背”的感觉,脊梁笔挺有力,在站姿上最能体现。

  看那人李坏就感觉他应该是习武几十年的高手,这种人在任何年代都很少见。

  李坏刚想回头去下面找个好地方等何芊,没想到却遇上一个意外之人,李誉!

  李誉是李长河的狐朋狗友之一,今年二十一岁。
一来两人境遇差不多,都是皇家之后,都没人管束。
李长河是因为父母早逝,而李誉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加悲惨,他本是太子之后,可太子却从来不管,甚至看都懒得看一眼,太子眼中只有他哥哥长子李环。
两个无人约束又无人关爱的皇家子弟,很容易就意兴相投打成一团。

  二来时因为李长河和李誉是一样的,都是没脑子的人,可以说很般配,臭味相投,憨包和傻蛋凑一起…

  所以后来李坏好几次回绝过李誉的邀请,因为李誉在他记忆中就是做事不懂脑子,只凭一时冲动的人,跟他在一处迟早招惹祸端。

  “长河堂弟!”
李誉一见他就跟见了屎的苍蝇黏上来:“原来你也来了,怎么不告诉为兄!”

  李坏无奈的退后三步拉开距离才道:“额,闲极无聊就随便来逛逛。”

  “哦~”李誉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连连点头,你懂个篮子点头干嘛…

  “确实,诗会上虽然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才子多,但美女佳人也有不少啊,你是想来物色物色准备下手,不愧是堂弟啊,嘿嘿…”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李坏,然后奸笑道。

  李坏愣住了,呆呆的看他一眼,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心中居然豁然开朗。

  是啊!
亏他还闷闷不乐,自己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前世还要出钱去看内衣秀,现在虽然没有呢么劲爆但他没出钱,看一看也不亏啊!
这么一想李坏突然不觉得诗会索然无味了…

  果然最质朴而伟大的思想往往都是从最渺小的人物中迸发的。
“堂兄,你真是个人才!”
李坏忍不住拍脑道。

  “那是自然!”
李誉得意笑道,随后似乎想起什么:“堂弟跟我来,我有要紧事跟你说,你差点被那贱人骗了都还不知!”
说着急忙拉他到一个无人角落诉说,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可他越说李坏越是皱眉,冢励,就是当初在听雨楼闹事的人吗?
他是阿娇的心上人?
可越听李坏越是觉得破绽百出。

  他既说自己对阿娇有情意,又挑动李誉去言语侮辱她;他说自己无依无靠无权无势,那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怎么可能让阿娇的父亲点头婚事,这种年代最讲究门当户对,阿娇父亲是江州知府,爷爷是当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要是没有身份背景怎么可能让阿娇父亲首肯。

第30章

  等到李誉义愤填膺说完后,李坏已经完全抓住中心疑点,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那冢励有请柬吗?”

  “没有,我带他闯进来的。”

  “那个丁毅呢?
你什么时候遇到他的。”

  “他是苏州第一才子,他到京都后上相府要的请柬。

  我进梅园后遇到他,这人不错,很会说话,我们谈得来就结伴而行了。”
李誉如实回答。

  李坏抚额,他这个堂哥向来性子直来直去,不会动脑子。

  他所谓的很会说话肯定就是对方会拍他马屁了,既然人家一直不着痕迹的拍你马屁让你飘飘欲仙,这特么自然谈得来。

  他就不想想今日梅园中人杂七杂八算下来少说数百上千,这么多人他又是从苏州来的才子,是如何一眼认出又上来和他搭话的,完全就是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最后说回那冢励,他根本请柬都没有,就是想利用李誉混进来。

  因为李誉带人进来自然不敢有人拦,他可是太子之子,怎么说都是皇孙。

  冢励口口声声说自己跟阿娇关系如何如何亲密,可到头请柬都没有,这算亲密?

  骗鬼都不信。

  他说得漂亮,还假意为阿娇求情,想显得自己有情有义煽动李誉,让他信以为真做出头鸟。

  最后什么丁毅上台根本就是假,因为丁毅十有八九和冢励是一伙。

  最终想要的剧本估计是不管丁毅还是冢励,只要写出一首好词肯定让冢励拿出来,博得台上认可后上去的是冢励。

  他最会演最会说,声泪俱下一番,只要避重就轻,避开他和阿娇两人关系到底如何不谈,只咬紧阿娇父亲曾答应婚约的事情说,就会让世人同情他,让阿娇清名扫地,百口莫辩。

  “堂弟你怎么了?
是为那贱人难过吗,想开些,天涯何处无芳草,为兄会为你狠狠教训她的!”
李誉安慰道。

  李坏拍拍他肩膀:“你被骗了…”

  “哈…”

  等李坏一五一十跟他解释,他是如何一步步被骗后,李誉已经暴跳如雷开始骂娘了,毕竟他彻彻底底被算计利用了还毫不知情。

  “骂也没用,现在最主要的是把那两个杂碎揪出来。”
李坏戾气很重的道。

  “他们说要去看题,然后就走散了,我也不知他们现在去哪了。”
李誉着急的说。

  李坏也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当初冢励在听雨楼闹事他隐约能看出是个心机狠辣,能搬弄是非的人,但并未放在眼中,他那点小心机在自己面前也不值一提。

  可没想到今日又撞上,或者说还好他撞上了!
不然阿娇可能要被他毁了!

  在这重男轻女的时代,女人清誉如同性命。

  曾经有一个朝廷大官的女儿,就因为和陌生男人在院外说话,最终为保清誉被逼投井自尽。

  足见毁一个女子的清誉名声是多恶毒的事,特别在男女双方地位不对等的社会中,强势一方掌握压倒性话语权,阿娇在这场毫无防备的陷害面前大概率会一败涂地。

  到时她一辈子就毁了。

  这是李坏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愤怒,阿娇是个怎样的女孩?
相处两个多月李坏大概有个底。

  初见时因为误会有点小脾气、小倔强,相处多了觉得她温柔如水,默默付出,说话做事特别考虑别人感受,是男人们梦寐以求的好女孩。

  她不如何芊率真,不像月儿活泼,不似秋儿知性,可她就如一湾春水,细腻,温柔,润物无声。

  对这样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施以这样歹毒的心计,李坏第一次有杀人的冲动。

  “堂弟,现在到底怎么办,人这么多又找不着那两个混蛋!”

  李誉知道自己被骗冤枉好人后火气也上来,咬牙切齿四处张望过往人群。

  “去诗会等吧,他们算计那么久肯定会过去的。”
李坏冷冷的道。

  “可那不是如了他们愿,到时候想拦都来不及。”
李誉着急得直跺脚。

  天空中一轮冬月明亮起来,李坏扫视四周。

  挂在树上、屋檐、墙角的灯笼,园中光线充足。

  “堂兄,会打架吗?”

  李誉一愣然后道:“那是自然,你难道忘了当初你我二人打遍京都青楼无敌手吗。”

  李坏一笑,他这个堂兄还是一如既往没脑子,他们无敌手那是因为别人都不敢还手啊,不过这也正是他想到最好又最有效的一条对策——我是流氓我怕谁!

  他李坏也好,李长河也罢,前世今生可都是流氓,恶人还须恶人磨!

  “那就好,到时那两个杂碎要是有胆上台我们就冲上去打,打到他说不出话为止!”
李坏恶狠狠的道。

  “这…这不好吧,这毕竟是王相的梅园啊。”

  李誉有些心虚,倒不是他有脑子了,只是王越大名谁不知道,就算皇上也给三分面子,在他地盘上动手是谁都心虚。

  “怕什么,我们这是保他孙女清誉,到时候他谢我们还来不及,再说入梅园者不得带刀剑,这正是好机会。”

  李坏一边说一边把裘袍下的宽袖扎起来。

  李誉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既然你这么说为兄还能怎么办,干他娘的卑鄙小人!”

  拍拍他的肩膀,李坏居然有一种前世黑帮火拼前的感觉,胸中的血液也开始缓缓沸腾起来。

  冢励吗?
你最好别逼劳资出手,不然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一会,何芊回来了,好奇的和李誉打了招呼,然后被拉着向诗会内场走去。

  “你不是不喜欢诗会吗,现在怎么赶着去?”
何芊不解的问。

  李坏头也不回道:“我赶着去作诗,不行吗?”

第31章

  三人很快进了拥挤的内场。

  园中梅花盛放,四周拜访瓜果糕点。

  正面是一个从二楼伸出的高台,到时高台上宾就是负责品评诗词的。

  李坏清楚世上之事很多事没道理可讲的,比如今日之事。

  就算阿娇再有道理也不能说,冢励看似矛头指向他,因为故事中李长河横刀夺爱,但只要大庭广众下说出来最终受伤的永远阿娇,争辩也没用。

  理由很简单,她是女子。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冢励开不了口,要是有别的法子李坏也不想如此。

  打人之后肯定又是另一段李长河嚣张跋扈的故事,他处境会更加艰难。

  能解释的估计也就德公和阿娇,和别人是解释不了的,不能说也没人信。

  所以下决定时李坏权衡过,今日诗会能坐高席的大人物估计就是德公和陈钰两人。

  这两人德公可以慢慢解释,陈钰他早就得罪了,不在乎再拉低印象。

  到时顶多他被赶出去,至于冢励只要几秒钟,李坏能保证他再也开不了口。

  没办法,小姑娘给他斟了那么多酒,总不能看她受伤。

  几个人找了一个角落,从主人家借了垫子坐下。

  李坏在人群中四处寻找冢励下落,这时找到可以直接解决麻烦。

  可惜人实在太多,还来回走动,人影疏乱根本看不清。

  人群中大多都在讨论今年居然以花、月为题,大大出乎意料,很多人精心准备怕是要落空,故而愁眉不展,也有人已经开始苦思冥想起来。

  不一会,身着华服光彩耀人的阿娇在婢女陪伴下出现在高台,她一出来顿时有一种力压群芳,天地黯然失色的感觉,人群中引发一阵不小的骚动。

  “阿娇姐真漂亮,又有才气又好看,你这混蛋哪里配得上人家。”

  何芊看着高台上万众瞩目的女子羡慕道,同时不忘挖苦李坏。

  李坏随意点头附和,他心思都放在接下来出场的人,在阿娇报上名后,今晚高台评客也一一出来,

  一开始是两位李坏没听说过的大家,年纪想必都过五十,这些人年轻时也是赫赫有名的才子,是此次诗会专门请来的。

  接着阿娇报名后出来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披着大衣走出来,正是陈钰!

  他一出场全场都沸腾了,越是有名之士的评点越是难得,同时要是被夸奖几句名气也越大,所以这老人一出场在场士子都是激动。

  接着是明德公,他作为梅园主人理所应当,但他身份摆在那自然更令人激动。

  李坏一直注意高台上的人,说到底一旦动手能对他造成实质威胁的也就只有看台上的人,

  下面的人骂归骂,却真没人敢动他,比如看台上若有何昭之类的人物他还动手那就有麻烦。

  可随着阿娇高兴的报出一个个名字,李坏越来越觉得今天不对劲了,何昭还来了!

  什么鬼,怕什么来什么吗。

  结果还没完,不断有人出来,整个园子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就如不断加温的炉火。

  紫金光禄大夫马煊,中书舍人末敏云,参知政事羽承安…

  每报出一个名字,场上气氛热烈一分。

  最终足足有六七位平时见不着的大人物坐在高台前席,整个小院沸腾了,若是被这些人其中一位看中也是前途无量啊!

  可李坏的脸却彻底黑了,什么鬼…

  不就是一个诗会为什么会来这么多朝中重臣,特别是那羽承安,参知政事不就是副相吗!

  这种人物都来了,而且眼尖的他还发现在这些人身后房檐阴影下还坐着好几个没有报名的。

  李坏顿时感觉蛋疼,在这些人面前动手每人参他一本绝对要出大事,今晚这诗会到底什么情况?

  这要打了他可能要被京师除名了…

  来不及多想,随着阿娇缓声宣布,诗会开始了。

  诸多才子学士开始跃跃欲试,一开始还只是低头自语或是交流几句,过来一会儿就有人匆匆走到墙角摆放笔墨纸砚的案边写起来,很多人都凑热闹的围观过去。

  半刻钟不到就有人匆匆将自己的作品递给静候台下的青衣侍女然后送到台上。

  台上次位最右的末敏云拿着纸张开始报上某某名号,词名、词牌然后抑扬顿挫朗读起来,台下人众都静听品味。

  读完之后又品评几句,然后定个高低,订上中下、不错、好诗(词)、上佳之类的评语,然后询问高台上其他人是否同意这个评定,或者给出补充。

  既然是大家都看着的诗会,自然要给人留面子,最差也就说个不错,但要到上佳之作也不容易,每次诗会只有拔得头筹的几首诗词才会有这种评价。

  学子们纷纷放开矜持,不断有新作递上去,诗会一下子到了最热闹的阶段。

  李坏还却在埋头苦想,如果不能打人还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事呢?

  事到如今当着高台上那些人的面打人是行不通的,除非万不得已。

  “走去那边看看!”
何芊远远见有人在角落桌上写自己词作,兴奋催着李坏要去看。

  他哪有这个心思,可被丫这丫头推着只能靠过去。

  就在此时高台方向传来一阵惊呼,好奇看过去人影围聚在一处,远远听有人在说

  “谢公子高才!”
“不愧写过咏月阁魁首词…”“看来必是前三甲了”之类的话。

  李坏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爱凑热闹的李誉就气喘吁吁跑过来:

  “堂弟,不得了,不得了啦!
那谢临江写了首词,陈钰老头给了上佳的评,其他人都同意了!
我看今日三甲中有他一席。

  别人都是最后发力,他倒好有恃无恐先声夺人,厉害啊!
我要是像他一样能写就好了,不知能夺多少美人芳心啊!

  台上的诗语大家都看呆了,看她那神情恨不能跟人回家,当初你我去的时候可是爱理不理。”

  李坏突然一拍脑袋,是啊,这种时候人多嘈杂,要让人听得到你的声音只有高台之上。

  可上台只有前三甲,如果丁毅、冢励不是前三不就完事了?

  只要出了诗会李坏自有一百种办法弄死这两个杂碎!

第32章

  诗会在紧张热络中继续进行,才子士人们想破脑袋,不断有诗作词作递上,大多都是词。

  毕竟诗早就有,经历这么多朝代能写的几乎都被前人写尽,文人墨客们绞尽脑汁也难以写出超越前人的诗作。

  甚至有了许多另辟蹊径的办法,想要令诗文复兴,可惜作用都不大。

  除去谢临江开始一鸣惊人拿到“上佳之作”的评语之后,诗词层出不穷,立意各有千秋,

  甚至还有剑走偏锋之作,但顶多也就有“好诗”“好词”之类的评价,再也无人能超越。

  李坏一边向前挤,一边在脑海中仔细寻找关于梅花、冬月的诗,若事到万不得已他就自己把前三甲堵死,

  其实别说前三,就是前三十凭借他的知识储备也能堵得死死的,关键在于人们不信。

  比如听雨楼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他完全可以说自己写的,可谁信呢?

  挤到最前方高台下时,何昭正好在念递上去的词作,向这边瞟了一眼刚好见到他,李坏也是第一次见何昭本尊,忍不住多看两眼,结果被恶狠狠瞪了回来。

  李坏一愣,我特么招你惹你了…

  就在这时李坏听到有人在背后叫自己,一回头发现居然是谢临江。

  他年纪比李坏大好几岁,几步过来作揖道:“没想到今日能在梅园中见到世子,实在三生有幸,当日听雨楼一别后时常想起世子所言所行,心中感佩,正想拜会呢。”

  李坏一笑:“不用说那些客气话,谢兄为人我也佩服,今天遇见了也算缘分,一起听听别人大作吧。”
就是相邀的意思了,谢临江这人他不讨厌。

  对方高兴点头:“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随后和他随行的两个公子靠过来,身后的人小声议论然后连忙为他让开道来。

  何芊悄悄的掐他手臂,小声道:“你居然认识谢公子!”

  “运气好遇上的。”
李坏不痛不痒的回答让小姑娘很不满,想踩一脚结果早有防备,何芊一脚落空差点崴了脚。

  李坏此时专心致志记录着台上给出的评价,同时在等冢励的名字出现。

  可他不知道何昭在台上看着女儿的小动作脸已经阴沉得快滴水了,恨不能虎躯一震跳下台来一掌毙了他!

  “世子今日也准备写诗作词吗?”
谢临江在身旁问。

  李坏摇摇头:“我没什么才学,不过也说不定,看情况吧。”

  这回答让他一头雾水,只以为世子心中有遗憾,摇摇头道:“其实诗词不过小道,世子喜欢归喜欢也不必介怀,在我看来世子心中有我等望尘莫及的大道,像我们这般凡俗之人也只能观望感叹,难以企及。”

  谢临江说着眼中有些落寞。

  李坏见他这样好笑的拍拍肩膀:“什么大道小道,人各有才能喜好,在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坚持本心就好,不要被别人乱了心神。”

  谢临江一愣,随后拱手道:“世子说得是,若不是世子指点在下差点误入歧途。”

  “额,没那么严重。”
李坏摆摆手。

  高台阴影中,皇后看着下方与谢临江说笑的李坏宽慰笑道:“我看长河与那谢家小子关系不错。”

  “哼,总算知道看人,之前总跟些狐朋狗友来往。”
皇帝冷冷道。

  “那谢临江似乎不错,词写得有几分味道,又和长河交好,陛下要不…”

  皇上远远看了台下谈笑的谢临江一眼:“若是有本事谁都可用,倒可以给他个机会试试。”

  一个多时辰后,天空彻底暗下。

  李坏提着酒壶往嘴里灌,用酒驱寒,旁边的谢临江还有跟着他的两个公子都用小杯文雅的喝,

  有人在场何芊也假模假样的用小杯,李坏鄙视一番。

  就在他站得脚麻,靠坐身后石山上歇一会时,诗会现场又迎来新的高潮。

  晏君如拿到一曲《月下梅》再次获得上佳的评语,这次是羽承安评的,其他人也认为当得起这评价。

  晏君如乃是晏殊之后,晏殊是景朝开国宰相还是公认的文学大家。

  望月楼的《春景》至今为后人传颂,比如那两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如今晏家在朝堂风光不再,但在文墨一道依旧受人敬重,晏君如就是晏家新锐一辈代表。

  四周都是吹捧称赞之声,台下一群人将红光满面的晏君如围在正中,他也一一谦逊答谢。

  作为梅园主人,德公这时也在高台上亲自起来夸赞两句,他这两句下去今晚诗会首三名中几乎又去一名,只剩最后一个名额。

  李坏心中又松口气,只剩一个名额,只要再有才子来一佳作,冢励再也没机会进前三。

  这时他也听到身边稀稀落落有人在谈论王怜珊,认为剩下一名只怕非她莫属,李坏也想起阿娇是京都第一才女啊!

  她要是出手不就把前三堵死了吗,这可是她家的诗会,她肯定会写的吧,

  这样一想心头就不由得放松下来,虽然现在他还没看到冢励和丁毅在哪,但他们的机会已经被堵死了。

  “世…世子。”

  听到背后熟悉的声音,李坏一回头愣住了。

  盛装美颜的小姑娘娇滴滴低头站在他面前,不正是阿娇吗。

  “你怎么来了。”

  “我…我在台上看到世子,于是就…就过来了。”
小姑娘低着头道。

  “你准备诗词没有?”
李坏连忙问她。

  小姑娘摇摇头。

  “那是想好了没写出来?”

  小姑娘又摇头。

  “准备现在才开始想?”

  小姑娘再摇头。

  李坏顿时急:“你不会不写吧!”

  “嗯…我今晚不想写,我给世子斟酒吧。”

  这次她点头了,李坏却着急了,阿娇不写不就是给冢励和丁毅机会吗!

第33章

  “好好的才女不当偏偏要跑来这给我斟酒…”

  李坏看着眼前盛装打扮,月貌花容的小姑娘。

  “我…今天没有兴致,所以…我给世子斟酒吧。”

  她闪烁其词。

  李坏点头:“你去那边拿两个杯子,给自己也拿上。”

  小姑娘高兴点头,欢快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天色完全暗下,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的样子,诗会也快结束了,

  冬季诗会不会太晚,毕竟天冷,若是秋夏诗会可以通宵达旦。

  李坏其实隐约明白少女的心思,若是提及李长河人们首先想到京都大害,其次就是王怜珊了吧。

  京都第一才女,鲜花插在牛粪上,这大概是当下京都人民茶余饭后最八卦的谈资,

  也正是如此阿娇表现得越出彩他的处境就越尴尬,因此她才选择默默无闻。

  真是个令人心疼的好姑娘啊,李坏何尝一点都察觉不到。

  只是她是当今宰相家人,名扬京都,离她近一步就是把自己向旋涡中心推一步,恐有一天想要回头再也来不及。

  京都民众的恶意,皇上的利用,太子的态度不明,一切的一切都是威胁,高调一分就危险一分,无人注视才是最完全的。

  所以他一直在迫不得已后退,甚至用打人这种下策解决事情也不想让世人目光汇聚在身。

  他在沉思时,一个人影走过来,李坏侧身发现居然是他苦苦寻找一晚的冢励,

  对方先率先笑脸相迎,拱手道:“上次一别多日不见,没想今日又在这梅园中遇到世子。”

  一旁李誉一见他就气得要动手却被李坏一把拦住,冢励身后不止他一人,左右加起来有五六人,衣着华贵,腰间挂玉,肯定不是普通人。

  诗会请柬王家自己送上一些,也可以上门报上姓名讨要,要是觉得身份到了王家自然会给。

  “谁是丁毅?”
李坏淡淡的问。

  “在下便是,不知世子有何见教。”
一个文士上前道,个子比李坏矮,却高过其他人,身子虚浮瘦弱,符合文弱书生的形象。

  李坏没回答他,只是将他相貌特征好好记在心底。

  见李坏不说话冢励一笑插嘴道:“给世子介绍一下,丁兄是我苏州第一才子,这位是苏州知府爱子苏欢公子,其余几位都是他朋友。”

  “你们苏州,你是苏州人?”
李坏好奇的问他。

  冢励摇摇头:“不是,但我在苏州府下任事,也算半个苏州人。”

  这时那带着一股胭粉味,白面油光,看起来像后世奶油小生的苏欢开口:

  “我才进京就听说听雨楼和咏月阁是京都才子汇聚的高雅之地,又听说听雨楼乃是世子府中产业,心中顿时敬佩万分。

  不由得想既然家中产业都是文人圣地,又和咏月阁并列,那想必世子大才肯定和咏月阁的主人翰林大学士陈大人不相上下啰?

  今日终于见到真人小弟心中实在激动啊!”

  呵,他一开口李坏就知三分,听完之后全明白了,心中暗叹口气。

  他本以为以自己超越千年的知识想必可以避开波澜独善其身,可到头来才发现人总有不得不为之时,无论时代怎么变,人性是不变的。

  如果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己来找你,这跟时代无关,人性如此,想要低调避事只会招来更多麻烦事…

  想着想着李坏忍不住笑出来:也好,这是好事啊,至少今日这些低级的家伙让自己提前明白了这个道理,不然要是来日遇上高端对手他恐怕要付出代价了。

  “不知世子有什么好笑的?”
冢励皱眉,随即冷笑:“不过苏兄言之有理,照这么一说…细细想来世子必有大才才是啊!
今晚我等怕是要大开眼界了。”

  谢临江连忙站出来道:“世子之道不在才学,世子大志也不是我等可以探视的,所以冢兄就不要勉强了。”
他以为这几人只是礼节性的邀请。

  “此言差矣,今日是梅园诗会,不谈才学谈什么,既谈才学哪有有志无志之分,文无第一,

  说出来大家共同探讨才是正道嘛,何须藏拙,况且苏公子也说过,世子才学定不会差吧。”

  丁毅拱手道,一番话温文儒雅随和自然,谢临江也被说得哑口无言,站在他们身后的几人也连声附和。

  这三人的三簧唱得完美,谢临江还有何芊这种不经世事之人被说得无言以对,比起上次听雨楼中这冢励进步不小嘛。

  这时正好台上羽承安站起来,拿着手中条子高声道:“诸位,我这看到一首短诗,看起来不错,念给诸位听听。

  诗题为《红梅》,桃李莫相妒,天姿元不同;犹余霜雪态,未肯十分红。
乃是…冢府冢励所作。”

  他一念完台上众人都轻轻点头,台下士人也议论纷纷,冢励嘴角上扬看了李坏一眼,眼神中都是得意,低声道:“你这个‘桃李’如何与我‘红梅’争雄。”

  这时阿娇拿着酒杯回来了,高兴的放在身后的石桌上,轻轻为他斟满然后高兴递上,何芊也凑过来。

  李坏喝了一杯点点头,小姑娘高兴得红了脸颊,此时羽承安正在评品冢励的诗,可她根本没在听。

  看着这边的冢励脸色阴沉下来,台上羽承安还在评,“此诗只有四句,以梅自比劝说桃李,立意不算上佳,但贵在词句朴实,通明达意,写出红梅品质。

  虽然此诗比起之前谢临江,宴君如之作尚有不足,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诗会快要结束,若无再好之作此诗可列第三,诸位以为如何。”

  台上众人都点点头,德公又补充道:“难得今日前两曲都是词作,到现在还出一首好诗,诗会也算圆满。”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

  冢励目光阴沉,看了李坏一眼,然后笑起来,解下披风递给旁人,准备好上台受台上教诲。

  那丁毅靠过来一脸憾色道:“看来今日难见世子大作,在下实在遗憾,难不成听雨楼也不过有名无实之地。”

  他看似遗憾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刚要转身,肩膀就被重重按住。

  “世子有何见教,难不成想欺我体弱。”
丁毅转身镇定道。

  李坏摇摇头:“你不是要见识我才学吗,那正好,我正准备写呢。”

  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呆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何芊,她连忙住李坏道:“你疯啦!
胡说什么,你可是和我一起来的,你若丢脸岂不是我也没面子!”
说着就要拉李坏走。

  可就在此时,那丁毅却急忙指着李坏高声道:“诸位,在下苏州人士丁毅,这位乃是潇王世子,天家血脉。

  进京前就听说世子府中产业听雨楼乃是文人墨客圣地,故而想来世子定是才高八斗之人,可惜难见其人。

  没想今日终于有缘梅园得见,恰逢世子准备写作,在下实乃三生有幸啊!”

  他这一高声,顿时吸引众人目光,都围靠过来,就连台上正在讨论做最后评选,准备结束诗会的众人也被吸引目光。

  “额,丁公子你被骗了,李长河怎会作诗呢…”

  “哈哈哈哈,李长河要作诗!
那我倒要好好看看。”

  “呵,胡闹,有辱斯文…”

  冢励和那苏欢也兴高采烈过来凑热闹:“看来世子必有佳作,我等迫不及待啊…”

  也有人小声直言道:“不过纨绔子弟,庸才一个,徒增笑柄罢了。”

  面对围观众人,阿娇也慌了:“世子,这…你真要作诗!”

  李坏还没说话,德公就快步从台上冲下来,面无表情走来,所到之处人群连忙行礼让开,不敢近半步,不敢高声说话。

  德公径直走到他跟前低声道:“你这小子,难道看不出他们是在激你!”

  老头虽一脸怒色,言语中的关切却情真意切,李坏缓缓拱手道:“自然看得出。”

  随后看了四处围观一脸看好戏表情的众人,比起看人出彩,大家更愿意看人笑话。

  李坏早有准备,他已经想通了,现在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声音高了几分,

  赫然朗声道:“今日梅园一游本没什么惊喜,所以也不想写东西。”

  此话一出四周一片嘘声,这样大言不惭围观众人更加不满。

  “不过没想临走之时却见到梅园最美之景,所以就写一首吧。”

  说着他毫不掩饰看向为他忧心不知所措的阿娇。

  顿时人群更是沸腾,有人甚至骂出来。

  在外人看来他这哪是写诗,分明就是借机调戏京都第一才女。

  人群中冢励更是一脸阴沉,咬牙切齿。

  高台屋檐下,“咣当”一声,老人握拳重重砸在身边茶案上:

  “丢人现眼!
我皇家颜面都让他败光了!”

  这位城府极深的老人看到自己的爱孙掩饰不住失望之色。

  “或许…或许他真有诗要写呢…”皇后轻声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写什么诗!”
老人冷声。

  “唉…”

  德公见他这么说,似乎明白什么,诧异道:“你莫非…”

  李坏看他一眼,呵呵一笑:“阿娇,给我磨墨吧。”

  “嗯…”小姑娘虽然紧张却很听话。

  “唉,那你就写罢,写好看些。”

  德公背手退后,有人一脸忧色,比如何芊、阿娇、李誉、谢临江等,可大多都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众目睽睽下桌案笔墨具到,阿娇认真磨墨,李坏铺开纸张压好,平了平褶皱处,

  刚想动笔却突然想起听雨楼中《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是他用行书写的,

  于是笔锋一顿,下笔变慢,纸上笔力雄浑的字就变成楷体。

  “《山园小梅》”

  在他身侧忧心的谢临江跟着念出来,字是好字,没有词牌名那就是诗了。

  四周安静一些,但依旧有人摇头说笑,即是看笑话何必严肃认真呢。

  李坏接着下笔,笔锋转动,很快第一句已经跃然纸上。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谢临江高声念出,压过嘈杂之音,四周听得清楚,此句一出,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谢临江心中顿时一颗大石落下,很难的七律诗,而且这第一句就是好句。

  周围有人轻声惊叹似乎不敢相信。

  阿娇露出惊喜的笑容,这句意为百花凋零,独有梅花迎寒风昂然盛开,明丽景色将把整个小园风光占尽。

  写尽梅花独特不凡,一个“独”字,一个“尽”字用得极好,余韵长存,首句就是很好的句子。

  世子居然还会写诗!

  这么想来似乎没有世子不会的事了。

  李坏故意停了一会儿,若是不假思索也太过令人起疑。

  林逋《山园小梅》被后世誉为千古咏梅诗一绝,即咏梅也暗喻人,苏轼评价说:先生可是绝伦人,神清骨冷无尘俗。

  而李坏可担不起这个评,不管怎么说他所作所为和“神清骨冷无尘俗”的意境相差甚远,

  若是直接写出来太过令人起疑,可用来写阿娇那就没问题了。

  这么想着他看了一眼一脸期待,小手紧张捏在胸前的阿娇,

  第二句也缓缓写下,谢临江照着就念出来: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话音一落,全场寂静,不断有人在吸气…

第34章

  远处丁毅似乎有些不信,仔细咀嚼之后面如死灰,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刚刚还准备看好戏的冢励连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后方石凳上,再也站不起来。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阿娇神色激动,眼里都是亮晶晶的光,默念两遍,越念越喜欢!

  这两句美得令她难以言语,稀疏的影儿,横斜在清浅水中,清幽芬芳浮动在黄昏月下。

  梅之风姿全被十四个字写尽了,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这么好的句子!

  这只怕…只怕能比千古名句了!

  世子的才学到底高到什么程度啊!

  四句之后,整个园内已经没了声音,之前的讥讽,戏谑,不屑全没了,所有人安静下来。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翘首以待。
就连高台之上的大人物也都起身探头,侧耳凝听。

  正中稳如泰山,从容落笔的李长河此时俨然成为这个小小世界的中心,一举一动牵动所有人。

  之后四句没有停顿,一气呵成,众人附耳聆听,谢临江高声念出来。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待到他满含感情的朗读落下,一首《山园小梅》跃然纸上。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到此整个诗会的气氛在寂静中变得肃然,满场只有轻微叹息。

  围观士人纷纷退开几步,很多人一脸愧色向李坏作揖。

  台上的人也迫不及待招手示意想要看诗文,

  谢临江后退半步道:“既是世子为王小姐所做,原稿当由王小姐来收才是。”

  阿娇娇羞点头,小心翼翼拎起一角,带墨迹干了才收起纸张,如捧珍宝送上高台评席。

  冢励呆愣许久,不敢相信的喃喃自语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会如此…”

  粉饰白面的苏欢咬牙道:“定是买来的!
这诗定是买了的,冢兄千万不要乱了方寸,要立即揭穿他!”

  一旁丁毅镇定许多,只是默默摇头苦闷叹气,随后淡然道:

  “罢了,事已至此再顽抗耍诈只会徒增笑柄罢了,我们到京不久还是多多观望为上。”

  “怎能罢了!
那李长河绝对是作假,不可能有真才实学,冢励你快去揭穿那贼子!”

  苏欢着急得手忙脚乱。

  丁毅眉头一皱,话语重了一些:“苏欢,你清醒些,此时大势已去,再做无用挣扎只会引人耳目,

  现在收手我们还在暗处,又无过失,别人要对我们不利也要顾及三分。”

  “我不管!
我要如何便如何,我从来没失手过,冢励你快去!”

  苏欢咬牙道,眼神变得癫狂,说着就去推搡冢励。

  丁毅彻底隐去笑容,面目阴冷下来,再无半点儒雅随和之气。

  他和这两人目的是不同的,冢励是为报复王家小姐,苏欢是为让潇王世子出丑,

  他的目的则更高,所以他对局势看得更远更清楚。

  “我再警告你一次苏欢,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负责后果自负!”
丁毅冷声道。

  苏欢指着远处被众人包围的李长河道:“凭什么!
我爹是知府,我想要他声名扫地,他就要…”

  “他爹是王爷,他爷爷是皇帝,哼!”
丁毅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

  说着一把将他推坐在冰冷的石桌上,点心酱汁飞溅,沾满他华贵的衣服。

  苏欢呆若木鸡,面部肌肉剧烈颤抖,如失魂一般久久说不出话。

  丁毅没管他,远处喧闹盖过这些声音,没人注意这边发生什么,只是用力一推就让他气喘,

  他一边喘息一边揉揉疼痛的手腕道:“北上的时候我就跟方军师说过不带你来,可你爹非说让你来见世面,现在见到了吗?

  丁某现在告诉你,世面就是你在苏州可以顺心如意为所欲为,但在外面你就要给我憋着,没人会顺着你的意,想做你的太子爷明日就滚回苏州去,别在这坏我事。”

  丁毅说得不留情面,两条水流从失魂的苏欢脸上流淌下来,他竟哭了!

  一个二十左右的大男子就这么无声哭出来,怎么看都诡异。

  “你们把他带回去,好好照顾。”
丁毅下令道。

  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个男子点头,然后将失魂的苏欢架走。

  他这才回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看高台上评断,此时因为一首《山园小梅》,整个诗会高潮了。

  他也喜欢这诗,光是听听就让他自叹弗如,若抛开别见,心中公正的给出评价的话…

  这在咏梅诗中恐怕是千古一绝了。

  特别是那两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只怕咏梅诗中从此之后再难出其右。

  不由自主的,他想到年少时经历的泸州诗会,那时那位姓方的文士也是如此,一曲惊人,震惊全场,如戏文般的反转至今令人津津乐道。

  京都大害?

  纨绔子弟?

  丁毅对这位世子可谓越来越感兴趣了。

  至于苏欢之事他早有预感,在苏州仗着自己知府老爹的溺宠,他何尝不是另一个李长河,或者说他比李长河更甚,至少李长河从小父母双亡,定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苏欢从小到大可不知苦是何滋味,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公子哥,在苏州嚣张跋扈,顺风顺水。

  此时上京他的知府老爹说让他涨见识,还派人保护一起进京,结果一到京都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连守门小吏都不给他面子,

  听闻还有比自己更加嚣张的潇王世子更是彻夜难眠心不能平,之后还让人跟踪刺探。

  像苏欢这种人丁毅心中是十分不屑的,派人护他那也要护得住才是,要保护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不经世事,不懂人情,万事顺心如意滋养的脆弱内心,轻轻一碰就碎。

  丁毅曾担心这油头粉面的公子会因刺激猝死,果然今晚见所妒之人不仅没有颜面扫地还风光百倍,稍经挫折就失魂了。

  要不是他们目前还受苏州知府挟制,他怎会带上这废物!

  …

  “你…你这混蛋什么时候学会写诗的!”

  最为震惊的其实要数何芊,他和李坏可是呆了一天的,半点都看不出这家伙像是会写诗的样子!

  “额,你一口一个混蛋还来问我,有你这样请教人的吗…”

  李坏带着穿梭靠过来的人群,大多都是赔礼道歉的,他礼节性回礼,文人大多认死理,但也算敢作敢当。

  “你…你什么时候会写诗的,没什么从来没听说过。”
小姑娘难得的干脆妥协重新组织语言。

  李坏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丫头平时大大咧咧舞刀弄枪,其实内心对文人墨客还是挺向往的嘛。

  “天生的。”

  三个字的回答差点让何芊跳起来打他。

  他之所以走动只是利用移动人群作为掩护时时观察丁毅、冢励、苏欢一行人,至于台上评论和文人们吹捧无须去听。

  这是被誉为千古咏梅诗绝唱的《山园小梅》,能差才怪。

  同时他也能料到肯定有人背后议论他是买诗或抄诗之类的。

  李坏借着流动人群掩护,几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而他又往往处在对方视野的死角。

  夜晚光线昏暗,散射严重,人眼只有借助光才能看到东西,此时利用光学特性隐蔽自己窥视目标是最好的时机。

  不过越看越令他疑惑,苏欢是苏州知府的公子,而那丁毅不过一届才子没有官身,可他却对苏欢动手!

  那苏欢不敢还手不说,一起来的人居然都是听命丁毅的。

  几人关系越看越奇怪,一般来说景朝在重要或者繁华大城市才会设府。

  比如京都的开元府,江州的宁江府,泸州的淮化府,苏州的安苏府,

  知府可以说一方守土安邦重臣,只要没有设节度使的地方知府就是天,不是知州,知县之列可比的。

  景朝府分上、中、下府,知府本身只是差遣,没有官阶,但一般朝廷赴任之前都会给加上官身,而且有默契的品秩。

  苏州安苏府是中府,知府是四品大官,可那丁毅再有才名只是一介草民罢了,连功名都没有,实在太过怪异…

第35章

  高台之上,陈钰自然是最有资格作评的,与权位官阶高低无关,只轮才学无人能及。

  老人拿着阿娇递上的纸张看了许久,众多士子翘首以待,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道:

  “先不谈诗文,便是这字只怕也是十数年之功啊,刚正有力,正气盎然,浑然一体俨然有大家风范…”

  台下众人都是一愣,随后低声议论起来,因为看了半天给出这样一个评价,实在是…

  令人大跌眼镜,这不是评诗吗。

  只有德公似乎明白什么,端着酒杯诧异的看向陈钰所在方向。

  “爷爷,这是…”

  高台上乖巧坐在一旁的阿娇也不明白为何陈大人会突兀的说这话。

  她想配世子,可身为主家人这又是她的本分,想了半天还是无奈留在台上。

  “呵,月翁这是在帮那小子呢,也不知他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能让月翁为他说话。”

  德公自得的抿一口梅园美酒,今日梅园诗会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精彩。

  如此一来那小子只怕再难藏拙,只是不知日后他要如何应付,若是常人恐怕应付不来。

  “帮世子?”
阿娇还是有些不明白其中道理。

  “你相信这诗是他写的吗?”
德公小声问。

  “那是自然,世子大才,若是想要做好一件事,他就定能做好,写诗作词也是。”
阿娇自信满满的道。

  德公无奈摇摇头,自己孙女中那小子的毒不浅,这才多少时日啊。

  “呵,你见过他,知道他,故而相信他能,可这梅园中多少人见过,多少人知道?
若是想想你没见他之前是如何想他看他的,要是那时的你还信吗?”
德公问。

  “那……那也不能妄加诽议,这岂是君子所为。”
阿娇着急了。

  “世上百无一人是君子,又怎能盼着大家都是君子呢。”

  德公抚须笑道:“心中揣度猜疑者依我来看梅园之中盖有半数之众,毕竟这诗可算千古名篇啊!

  如此诗作为衬,而关于那小子的传言多是说他向不习文,乖张跋扈,怎么想都不可能写出这等诗,大家心中颇有余虑实属正常。

  可月翁(陈钰)一句话遍除诸疑。
诗自是可以买可以抄,可书法却买不了、抄不得。

  他这字写得如十数年之功,怎么可能是从不习文之人,想来只能是之前低调藏拙罢了,

  不过现在想想老夫认识他已有两月有余,也不知他竟写得一手好字啊。”

  阿娇听罢心中高兴,又向一侧陈钰大人多看两眼,眼中都是感激。

  世子曾伤了老大人,可老大人今日却公正无私为世子开护,如此仁德令人敬佩。

  此时老人的诗评才正式开始,经他刚刚这么一说,台下士子们仔细思虑之后大多心中也缓缓明白过来,

  李长河恐怕是真有才学的,或许放荡不羁只是他的表面,其实也是才华横溢不畏世人目光之人,这样的人并非没有。

  这么一想人们多少有些理解为何王怜珊会被许给他了。

  而李长河也第一次显露才学也是为王家小姐赋诗,这不正是人们津津乐道的才子佳人的佳话吗。

  正好此时,陈钰在高台上微微探身,一手抚须,一手执纸朗声评论:“…这诗词句意境之美想必不须多言,诸位细细咀嚼品味便知。

  老夫今日抛开表象,只说诗之神韵,恰如幽独清雅,无尘无俗,清丽可人的少女,盖与世子不符,

  但此诗乃世子为王小姐所做,如此一想却又合情合理,入木三分,实在妙不可言呐,多亏明德公有如此孙女才有世子撼世名篇啊。”

  老人说得半开玩笑的话,顿时引来一众士子大笑,台上的阿娇却红了脸。

  “呵,好色之徒,为了讨好阿娇姐你可真是费尽心机!”

  台下何芊踢李坏一脚,李誉却一脸坏笑笑容凑过来:

  “堂弟啊,原来你还有这般本事,你要是早说那诗语姑娘,菱怀姑娘的身子怕早就破了!”

  李誉这话刚完,然后李坏又中一脚。

  “又不是我说的,你踢我干嘛……”李坏无语了。

  “要你管,本姑娘爱踢谁踢谁,哼!”

  李坏只能笑笑,眼前火光人影不断晃过,喧嚣嘈杂逐渐远去,脑海思绪早已飘向远方不见丝缕光的地方。

  今日一事之后他只怕再难安逸,很多事情要早做准备了。

  诗会前后短短几个时辰,变化倒是肉眼可见,就是人们变得恭敬,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其它东西。

  在那之后他和谢临江、晏君如一起上台受几位大人物殷切教诲,众多士子翘首仰慕。

  不管是谢临江还是晏君如都没见过这种阵仗,面对这么多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不免紧张慌乱,

  李坏则无所谓了,毕竟他也曾是高位。

  除了何昭黑着一张脸,其他人倒是对他笑脸相迎。

  李坏一头雾水的回想,他哪里得罪何昭了?

  …

  “长河这诗如何?”
皇后得意的仔细打量手中稿纸。

  “尚可。”
皇帝目视前方只吐出两个字。

  皇后摇摇头:“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多好的诗,就连陈钰也赞不绝口。

  你看这字,这孩子定是早有习训,只是不曾显露,没想今日见到怜珊却让他露底了,想来他是真喜欢怜珊啊。”

  “诗词不是什么大道。”
皇帝淡然道。

  “却可以流芳千古不是么。”
皇后还是喜欢得不得了。

  “好过无所事事。”

  皇帝面无表情点头,随即道:“你辛辛苦苦出宫一次,不就为见他一面,现在不去见他吗?”

  皇后摇摇头:“你看那孩子,此时岂是时候。”

  顺着她的目光,刚下台的李坏正向角落孤零零的何芊走去,一路不曾停留。

  “何昭爱女…”

  皇帝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虑什么,随即又微微摇头:“便是多个何昭又如何,呵,天命如此罢。”

第36章

  何芊独坐在墙角凳子上,那混蛋在众人簇拥下上了万众瞩目的高台,光彩夺目,辉光耀眼,没曾想他居然会写出那样的诗。

  灯光昏暗摇曳,人影疏散晃动,她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与周围来来往往的众多文人墨客格格不入。

  有时想上前随便找个人说点什么,赫然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懂,也不知该说什么,除了那混蛋她又能与谁说话呢?

  本以为那混蛋也和她一样的,结果他们根本不一样…

  夜里很冷,她忍不住蜷缩一团,抱住自己膝盖,鼻尖有些酸酸的,下次再也不来诗会了。

  夜色渐浓,是时候该回家了,有那么多大人在父亲定是不能陪她,那就一个人回去吧。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这么想着她勉强一笑算是鼓励自己,随后起来伸了个懒腰小声道:“哼,本小姐要回家了。”

  凄然月下,小姑娘形单影只,默默穿过喧嚣人群,如同透明一般。

  突然肩膀感到一沉,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跑那么快干嘛,差点把你弄丢了。”

  何芊一愣,心中有些不敢相信,大概是听错了吧?

  可还是回头了,一回头正是那张讨人厌的脸,

  “你…你不去找阿娇姐来找我干嘛,再说这么多士子等着你呢,还有本小姐不是什么东西,胡说八道什么弄丢了…”

  那混蛋一愣:“你这人,我好不容易黑灯瞎火找着你,你倒好,开口就是一大堆还好话没一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我又没叫你找!
我可不是你弄丢的东西。”

  小姑娘说着转头继续走,边走边道:“你不去看阿娇姐来找我做甚。”

  “一起回去啊,天色不早了。”

  “嗯?”
小姑娘惊讶看他一眼:“你不去见那些士子,他们估计有一箩筐拍马屁的话要跟你说呢。”

  那混蛋笑道:“你就不能挑个好点的词吗,那叫溢美之词什么拍马屁。”

  “反正都一样。”
她不屑道。

  “我们可是约好了的,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
那混蛋道。

  小姑娘心跳突然慢了半拍,呼吸一滞,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心跳陡然加速,慌忙小声道:“马屁精,鬼才跟你约好了。”

  说着连忙脚下发力,噔噔几步跑开了。

  “慢点,这么黑小心撞鬼!”

  “…”

  李坏带着何芊丫头出府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左右了,天色黑漆漆一片。

  严申已经等得在马车上哆嗦了,一见李坏出来立即迎上来。

  自从出了梅园,何芊不知怎么了,半句话也不跟他说。

  随后两辆车点着灯笼晃晃悠悠慢慢离开半山的梅园,后方园中依旧一片喧嚣,灯火通明。

  一夜无话,诗会后京都天气继续转好,晴空万里一连几天。

  只有早时和黄昏萧瑟寒意时刻提醒人们,此时还是冬天。

  喧嚣的闹市街头随着年关到来更加喧嚣,寒意也不能冷却人们半点热情。

  生活依旧是生活,仿佛经历高潮之后还是波澜不惊,就如王府门前缓慢流过的河,轻轻摇荡的柳。

  对岸隐约可见的听雨楼一切依旧,不过这几日更加热闹了。

  严昆胆大圆滑,要是让别人半斤不到的猪肉卖四百文绝对会吓得不敢去做。

  可他却敢,李坏说三百九十九文就三百九十九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结果客逐稀货,味道摆在那,反而真有了名声,吹捧竞逐者越来越多,酒楼又添一笔收入。

  大多数人依旧为生活忙碌奔波,忙碌之余去茶馆酒楼小坐,三五相聚说说京中趣事,谈谈异事奇闻,听说书先生说上一段,卖唱女子浅唱两曲,这些便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在这样一个信息靠口耳相传的年代,传递的效率总是温温吞吞,不急不缓,就如人们的生活节奏一般。

  梅园诗会的故事也在时间中缓慢发酵,随后历久弥香,直到听闻之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广。

  《山园小梅》、潇王世子被反复被提及,不断重复,慢慢也就成了京都当下最热络的话题。

  不管信与不信,懂与不懂,总要说上两句,人们可以不知其人,但不能影响人们谈论其事,

  人们可以不懂作诗,但却丝毫不会影响到人们评诗,这也是充实生活的一部分。

  毕竟当晚梅园的故事如戏剧般难能可贵的精彩,比往年平平淡淡的某某才子又有高作一首,文采华溢,技惊四座,获得佳人芳心万年不变的传统故事吸引人多了。

  于是口耳相传,使得短短几日后,潇王世子,《山园小梅》,赫然成了京都人民最喜欢的茶余饭后谈资。

  对于平民百姓,民间各有说法,论调繁杂,有人认为诗不可能是李长河写的;也有人咬定世子天生过人;

  还有说书先生借机讲是神鬼之事,机缘巧合文曲下凡,一个光怪陆离的奇异故事吸引一众听客。

  而读书人则更在意诗,时不时《山园小梅》会被拿出来围观坐论,品品其中妙处,又让青楼姑娘吟上一遍,谈吐溢美之词,不仅能让自己显得有学问,而且能显得高雅大度。

  至于那个写出绝句的世子少有人会去提及,因为读书人心中的骄傲,很多人下意识是不信的,既然不信那就不提,若是提了又无证据便是妒才了。

  …

  而对李坏而言,生活并未改变,早起锻炼,然后和赵四一起做工。

  变的只是两个小丫头,还有王府门前时常有某某才子,某某名士拜会,都被严毢代劳打发了。

  月儿拉着他一连听了好多次梅园诗会上的故事,每听一次都能傻乎乎的笑上半小时,直到李坏说要考她数学。

  秋儿则跟他要了一副亲自写下的《山园小梅》,如宝贝一般挂在房中。

  李坏不知怎么说她们好,不过日子并不惬意,他已经做出决定,就必须早做准备。

  世子的身份给他一定保护,他想建立一个商业帝国,商人是不安全的,但若是放在他身上则不成立,

  因为他是世子,皇家子嗣。

  手握资本才有自保余地,所以这两天他拼命催促赵四加快进度,甚至不惜自己下场一起动手,吓得赵四差点当场猝死。

  好在天公作美,连续几日的晴空万里使得进度加快。

第37章

  冬日下午,太阳高悬,灶台沥灰接着这两天好天气已经全干了,李坏用脚试一下,纹丝不动,坚固程度不及水泥但也绰绰有余。

  叫来严申和府中家丁,将固形好的沉重酒笼吆喝着号子缓缓放上去,之后李坏拿来两个纱布制的长条套子。

  “世子这是何物?”
严申一脸好奇的问。

  这就是李坏让秋儿月儿做的东西,将纱布缝制成细长条的袋子,共有四个。

  在里面塞满湿润黄泥或者酒糟之后就能起到封闭空气的作用,放在上下两口锅与酒笼接触处用于阻隔蒸汽外露。

  “你先别问,带两个人去找些黄把将这两个袋子装满,也不用太满,八成左右就行。”
李坏吩咐道。

  “啊…这么好的布料用来装泥巴?”
严申一脸不解。

  “让你去就去,别磨蹭!”
李坏催促道。

  严申点头,连忙带着两个家丁去做李坏交代的事了,之所以只装八成满是因为两条袋子最后要卷起来的,太满就卷不动了,长度上刚好比酒笼周长多一截,用于调整。

  不一会儿严申和两个家丁扛着两条装满黄泥的长长袋子回来了。
李坏又在其中一条套了两层,这样泥土就不会外漏。

  接着将没套的那条圈放在酒笼与底部锅的借口,然后外面抹上沥灰封死,剩下一条就是用在酒笼上方与天锅接触处封气,但天锅是活动可拆卸的,用于冷却酒精蒸汽使其液化,此时不急放上。

  之后他又试装了出酒槽,发现赵四的木工果然了得,出口与酒槽严丝合缝,一般来说接口处还是会用湿毛巾或者黄泥封上以防出气,所以缝隙大小无所谓,但精益求精,能更好自然要更好。

  接下来在就笼底部放上用竹子编制包裹纱布的圆形栅格栏板,刚好比酒笼小上一圈,能轻松放下取出,完全合适,至此一整套蒸馏酒酿制的所有设备已经完全完工,只要组装起来就能酿酒!

  李坏激动得大笑三声,当场在场的每人奖了一贯钱,这东西就是聚宝盆啊!

  众人高兴得不行,同时也不明所以,看着世子捣鼓半天弄出来的奇怪东西一头雾水,世子为何高兴,这东西用来干嘛的?

  李坏知道这些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他此时还需要一个酿酒师傅,很多东西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就如酿酒看似最简单的一环让粮食发酵,简单的讲就是将粮食煮熟,然后撒上酒曲混合,保持室内温度让它发酵。

  但问题在于保持室内温度到底多少度?
而且在这没有温度计的年代如何判断温度高了还是低了?
发酵要发酵几天最好?
要保持温度具体什么办法才能奏效等等…

  这一大堆问题唯一的答案就是经验!
经过代代相传然后长年累月积累的经验,并非一朝一夕就能随便做成的,这就是人才的重要性。

  而王府里确实有酿酒的师傅,虽然比不上德公家梅园的酿酒师傅,经验总是有的,其实很多大户人家都会可以拉拢或者直接养这样的人才,王府自然也不例外。

  李坏亲自去见了王府的酿酒师傅,是个发须花白,叫固封的小老头,听说李坏来意后皱眉道:“世子有命老奴自然不敢不听,只是世子,现在是冬季,苦寒逼人,粮食不容易发,就是发了恐怕也发得不好啊。”

  老人说的发就是发酵的意思,李坏自然明白他的担忧。

  酿酒无非让粮食中的淀粉在微生物,主要是酵母菌和乳酸菌作用下发酵,而提高温度能让微生物机能加快,一般来说三十左右的温度是最适合的,但现在是冬天,室内温度即使晴朗天气也顶多不过十几度,天气不好的时候能到零下,非常不利于发酵。

  “没事,实在不行就每天在粮房四角烧火,然后用棉被来捂粮。”
李坏斩钉截铁道,被子隔热保温效果好,再在屋内四角不间断烧火,让暖空气循环,一定能提高室内温度,实在不行就多发酵几天。

  见他如此果断,固封也没见过这么大阵势,话到这份上他当然不能拒绝,连忙道:“既然如此,老奴就尽力而为!”

  李坏随后让严申去找严毢支银子,带人到街上买六条棉被回来,专门用来盖粮食。

  给酒粮盖被子,严申一脸懵逼,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操作…

  …

  忙活了一天,下午的时候固封已经开始煮粮了,煮的是小麦,足足煮了四百多斤,煮熟之后晾干,等麦子冷却下来再洒上酒曲拌匀,翻动这么多麦子也是个力气活,几个家丁忙活得满头大汗,然后将麦子放在三个大缸中密封,外面裹上棉厚厚的棉被,屋内四角生起炭火。

  从现在起就是固封的工作,他要时刻注意周围温度,昼夜不停,一有状况及时依靠经验判断,然后调整。
发酵过程一般会持续十天左右,但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会使得微生物活动变慢,可能要多上几天。

  李坏拍拍他肩膀道:“接下来就辛苦你了。”

  “世子哪里话!
老奴这是应该的。”
固封被吓一跳,连忙跪地道,看来很多东西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

  下午又有城中某某书院的几个先生来拜访,李坏照例让严毢帮忙挡了,这些文人心思他自然明白,嘴上说得好听是来瞻仰拜会,其实大多都是来刺探虚实的,哪个不是抱着刁难的心,就想试试他到底水平如何,心里大多是不相信他能写出那诗的。

  李坏没空理会,他晚上教两个丫头数学,白天忙活蒸馏酒的事情,早上还要锻炼习武,一整天满满当当,哪有时间跟他们磨嘴皮子。

  倒是傍晚和秋儿月儿一起吃过饭后,严申来报又有两人来访,刚要照例拒绝却听严申说不是读书人。

  “他们有说自己是谁吗?”

  严申摇摇头:“没报姓名家世,只说是王爷世交之后。”

  潇王世交?
能用世交说明两家关系极好,李坏想了一会儿道:“你带他们去正堂吧。”
严申领命走了。

第38章

  虽然梅园诗会已经过去两日,阿娇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或许是冬日暖人吧。

  装裱好的原稿捧在手中一看就能看一下午,呆呆的就看那诗,就看那字,一直在傻笑,仿佛盼着它会活过来一般。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越看心跳得越快,脸颊火辣辣的,可却依旧想看。

  那天夜色中皇后娘娘想看原稿,她就送过去了,可是一回头,世子已经不见了。

  众多文人们提灯点火,在梅园中寻了许久,问过门童才知世子已经走了。

  陈钰老大人激动的抄诗一份,细品半天,随后也和皇上告退了。

  阿娇至今记得高台之上众多大人的不敢相信的眼神,流转不停的溢美之词和自叹弗如的感慨,

  那些都是说世子的,可却比说自己还高兴。

  这或许就是世子吧,总是这般洒脱不羁,哪怕写出经世之作也如此云淡风轻。

  若是换了常人只怕高视阔步,得意忘形,趾高气昂了,毕竟是那样的诗作啊!

  寻常百姓或许只是好奇,当做故事来说,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有真正的读书人,对诗文有研习的人才会知道世子的诗到底高到何种程度!

  爷爷都亲自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句,请匠人装裱,挂在书房里;

  判东京国子监,学问大家陈钰老大人给出“登堂入室,经世之作”的评价;

  东京国子监学生,京中有名学士昨日亲自上王府拜会。

  不过那些人被拒后居然找到相府来,想让她帮忙说话请见世子一面。

  阿娇羞得不敢出门,虽然她被许给世子,皇后娘娘也说她迟早和世子是一家人,可毕竟…还未成礼呢。

  世子不见怎会来求她呢,虽然心中也忍不住有些窃喜。

  阿娇很想见世子,有想过去王府,有想过去听雨楼。

  之前她也一直这样见世子的,可经历梅园种种,她反而不敢去了,总觉得…

  太羞人了,心中又万分想见,踌躇难绝,只能瞩物思人…

  …

  “大人字写得真好!”

  武烈一脸拜服,探头看何昭高举的纸张。

  “呵呵,你武烈一个大老粗也学会溜须拍马啦?”
何昭盯着手中诗文笑问。

  武烈一脸正色,连忙摇头:“不是大人,我没拍马屁,我是真觉得好,实在太好了!”

  何昭回头白他一眼:“好你个武烈,你一个五大三粗之人没想现在越来越奸滑,

  你不要以为本官不知,你斗大的字不认几个,这诗生僻之字这么多,你还能认得出来?”

  “为了看公文,我每日都在学识字的。”
武烈小声道。

  “那你念给我听听。”
何昭将手中纸张塞给他。

  武烈顿时一脸苦笑,尴尬道:“这…大人英明,这些属下确实不全知道。”

  何昭哼了一声,取回诗文:“你连字都认不全还说写得好,不是溜须拍马是是什么。”

  “大人明察…察…”

  “明察秋毫!
你这半吊子的学问就敢拿出来拍马屁,日后小心拍在马脚上!”

  何昭斥责道,遂又自言自语:“你可知我写的是谁的诗?
这是那李长河的诗…”

  “啊!”
武烈一脸不敢相信,眼睛瞪成铜铃。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何昭一边念一边踱步:“光这一句也算经世之作,每次看都觉得妙不可言呐。
你说这李长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越来越看不透,本以为他只是个没头没脑,百无是处的纨绔子弟,现在看来有似乎也不是。”

  “大人,不管是什么人,可他骗了小姐啊!”
武烈大声道。

  何昭一愣,随即一脸阴沉,“是了,不管他是何人,竟敢骗芊儿就是十恶不赦之徒!”

  说着刷刷刷将手中诗文撕成碎片,口中开始怒骂李长河,武烈在一旁半句话不敢说。

  足足骂了许久,何昭消了气,看着一地碎纸随道:“李长河不是人,可诗是好诗,再写一遍吧,武烈磨墨。”

  “是大人!”
武烈连忙答应。

  何昭一边写一边道:“王越三番五次在皇后娘娘面前搬弄是非,提及芊儿与李长河关系亲密,他以为我不知他想作甚?

  那老匹夫就是想拉我下水!
他家孙女被许给李长河的时候我哪会不知他上下跑动疏通,就是想推了婚约。

  可那日梅园中皇上皇后为看李长河一眼居然微服私访,圣架亲临梅园,他明白过来那婚事是推不了的,所以他就想拉我下水!

  圣人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倒是脸皮厚得很,自己不想还要拉上别人!
嘿呀!”

  何昭越想越气,写到一半的诗又让他给撕了。

  武烈一脸无奈:“其实要是不说为人,李长河还是不错的,他可是潇王之后啊。”

  “你懂什么,太子这几年就要继位了!
你想想潇王在时如日中天,百官皆服,虽因林王之事暂未入主东宫,

  可所有人眼中他就是太子,李长河又得皇上皇后爱宠,那李长河像什么?”
何昭问道。

  武烈挠挠头,有些不确定的道:“不会是皇…皇长孙?”

  “不错!”
何昭沉声道,神情肃穆。

  若是太子早夭,皇长孙继位是合礼法的,也非违制:

  “正因如此,太子多少都会对他有所防备,等到太子继位时…

  要是太子胸襟宽阔有容人雅量还好,要是没有…他李长河只怕要倒大霉了!”

  武烈也一脸震惊,他只觉得李长河身份尊贵,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这辈子都能为所欲为。

  没想到还有这种顾虑,大人物的世界他果然不懂。

  这时何昭已经开始写第三遍《山园小梅》,“皇上把王越孙女许给李长河,外人看来是犯糊涂,但再看深一点显然是不想王家跟冢家联姻,毕竟王越是文臣之首,武将唯冢道虞马首是瞻,李长河不过是个受过弃子。
可仔细想想若是皇上根本没放弃李长河呢?”

  武烈已经听糊涂了,脑子里乱哄哄的,大人所说他虽然听着可却根本听不懂,不知其理,不明其意。

  何昭停下手中毛笔,抬头闭眼沉思:“若是皇上没有放弃,要倒霉的恐怕就是我何家!

  若没放弃,那么许王怜珊给李长河看似警告王家、冢家,其实借机给李长河找个后盾,将来太子登基有王家在也不敢做得太过火。

  而现在王越那老匹夫拉我下水!
在诗会上当着皇上的面不断提及芊儿与李长河关系亲密,若皇上真想护李长河的话…定会意动!”

  何昭咬牙启齿,写到一半的诗再次让他撕了。

第39章

  魏雨白静静站在王府门外,今日跟她来的并非弟弟魏兴平,而是从北方带来的随从,本不想带人,又怕弟弟担心。

  她已跟陈大人打听过了,特意找了不引人注目的早上,趁着老大人出门上朝不能避开的时段等候。

  陈大人避不开,只能跟他们说了,事情是真的。

  虽然老大人言语搪塞不想再提及,但再三追问确认之下她还是能确定那事是真的。

  李长河打了判东京国子监,翰林大学士,桃李满天下的陈钰大人,老大人险些丧命,而李长河只是被皇上斥责了事!

  皇上爱宠居然到了如此地步,若是他能开口,父亲绝对有救!

  兴平当场高兴疯了,恨不能跳起来,她也高兴,但喜忧掺半,不过没有显露忧情,只是跟着弟弟笑起来。

  喜的是除了油盐不进的何昭,救父亲有了新的可行出路,忧的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李长河其人。

  对于李长河,最初和唯一的印象就是当初隔壁府中那个嚣张的孩子,走路都不稳却嚣张得很,每次被她一只手就能制得死死的,若是那时的李长河她并不讨厌,不过是小屁孩罢了。

  可人总是会变的,这种事她最明白。

  长年驻守边隘,有的不止刀光铁血,还有人心虚浮,别的地方人心险恶不过伤人,边关不管什么总会恶劣十分,在那里人心就能乱国!

  若是出卖兄弟性命能换一世荣华你会干吗?

  大家开始都回得斩钉截铁,不会。

  可每年总能揪出几个为辽人送情报的奸细,也有人真的跑成了,从此荣华富贵。

  父亲说过,要胜辽人不靠刀剑,而靠人心,同样刀剑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若有一天辽人能南下,那必定不是用兵之罪,而是人心之祸。

  现在的李长河是什么人,一来京中她就听说了,好酒及色,张扬跋扈,性格骄横,最恶劣的行径似乎在他身上能见一二。

  这种人是比何昭好说服的,因为他心中没有底线和道德,可说服这种人付出的代价总是很重的。

  来京时带来的东西都送光了,就连南下的马也卖了换钱,母亲送给兴平的玉佩,她的环佩也都当了。

  一直住城边最便宜的客栈,随从和兴平只能睡马厩,她要上门求人,至少要干净体面,所以住在一个小小的阁楼里。

  而到此时,全身上下早已没有能付出之物了,可她心中明白,世上没有白来的善意,君子圣人只活在在夫子的嘴里。

  不一会儿,王府下人出来领路,随从等在院外,她一人前往,就连领路下人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潇王府果然非同凡响。

  王府很大,穿过正院之后还有很长一段路。

  她其实心底明白自己还能付出什么,其实也算投其所好吧,毕竟李长河就是酒色之徒,

  所以她故意支开兴平,一人独往。

  常年生在边关,年年刀兵见血她也没什么看不开的,生生死死都见惯了,这点事又有何惧,只是兴平性子还不够沉稳,不让他知道也是为他好。

  她今年二十一,已是老姑娘,在雁门也是没人敢要的,母亲愁白了头。

  倒不是她长得丑吓走了人,而是就如当地百姓所说,去了边关的人只能算半个,因为不知道何时就没了,又有谁会要她这半个姑娘呢。

  想想这并不坏,若是李长河想要其它的,她也给不了。

  若他真如传言所言是没有头脑的酒色之徒也好,自己身子就能换父亲性命、魏家平安也值得,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想。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魏雨白从小到大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未来如何她都不怕,定能应对。

  许久之后,终于到了正堂,此时天色黄昏,大户人家不用节省火烛,正堂已是灯火通明。

  正中等着一人年纪很轻的男人,怪的是他不像其他官员着华服,也并非很多人喜欢自诩风雅的文士打扮,是一身简便武装。

  她一进正堂恭敬报上姓名随后行礼,出乎意料的是对方没有盛气凌人,而是自然回礼。

  他一站起来魏雨白才发觉李长河不凡之处,他明明才十六却比自己高上几寸,脊梁笔挺,肩骨宽实,显然是经常锻炼之人,

  加上他一身简练武装,一看之下就像威风凛凛的武人,怪不来如此横行霸道,虽然年纪轻轻,筋骨还未长全,但看这架势凭蛮力厮打少有人是他对手吧。

  “魏雨白?”
对方念着她的名字随即沉思起来,不一会仿佛豁然开朗:

  “想起来了,我记得你,你是小时候老欺负我的是吧,你找我何事?”

  他这话说得怪异,而且上来就如此直白,不是应该先客套一会吗?

  来京中之后她都习惯了虚伪的客套。

  对方能记起她是好事,既已没东西可做人情,对方又如此直白,她干脆当场跪下,准备直说。

  “你别跪,也别说什么你不答应我就不起的话,你坐着说吧,不然我就不听。”
对方突然道。

  “诶?”
魏雨白一愣,这…

  事发突然,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从未想过对方会这么说话啊!

  “别愣住,坐吧,看你样子是想让我帮忙,但即是帮忙也要想好立场,

  不管多么不利,你一开始就想的是求我而不是说服我的话,话语动作不由自主就弱势了,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越说越没底气。”

  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扶起来。

  魏雨白愣住了,她这几日彻夜难眠,心中设想过无数面见李长河的情况以及如何应对,有好有坏,但绝没有眼前这种。

  即使历经生死的她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应对了。

  “放松点,慢慢说,反正我现在很闲。”
对方笑道,说着坐下来等她。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传言终归是传言,只可一听,不可信以为真!

  李长河似乎和京中百姓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连忙整理思绪,很快镇定下来,对方稳坐正中,如同能洞悉她想法一般。

  这种情况下她也干脆不绕弯子,直接一五一十说出所求。

第40章

  见到魏雨白的第一眼李坏心中不由自主涌现莫名的恐惧感,搞得他莫名其妙。

  想了半天突然明白过来,这应该是属于李长河的恐惧,关于魏雨白这个名字的记忆也涌上来…

  大多都是模糊的,因为都是儿时记忆,但令李坏惊讶的是,原来还有人可以收拾李长河啊!

  通过这些记忆李坏也大抵了解魏家的事情,之前关北节度使魏朝仁因为作战不利,北方十三城被破,押解近京问罪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

  听月儿说进京当天很多官吏百姓夹道咒骂,场面蔚为壮观。

  李坏没去了解,因为关北太远,那时他又只想低调保命。

  现在见到魏雨白激发脑海中的回忆才后知后觉,原来魏朝仁和李长河的父亲李承社是世交,

  而且潇王率岭捷军驻防关北时两家只隔一堵墙,关系密切到何种程度可想而知。

  魏雨白说来还算自己的青梅竹马。

  有了这些记忆李坏就是不问关北战事也大体明白些东西了,因为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悲剧。

  这就好比那句千古名言“何不食肉糜?”

  身处安逸之人永远不知什么是残酷,可调令直面残酷之人的却是坐享安逸者。

  这种情况,很多时候会葬送一个王朝。

  比如宋朝名将种师道因为果决狠辣,经验丰富,力主抗金,在对外战争中屡战屡胜。

  可他深知宋朝少马,靠的是重装步兵弓弩克敌,敌人马多,机动性强,败却不溃,可以重新聚拢再战,但己方一败既溃,因为两条腿怎么可能跑过马。

  所以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路垒高堡推进,打得外敌苦不堪言却也劳民伤财,死了很多劳工。

  为此后方大臣联名参他伤天理、害人命,种师道被解兵权,直到金人南下一路杀至京城,万不得已又启用他,

  金人一被打退再次削去兵权,种师道一死,北宋次年就亡国。

  劳工惨死确实不人道,不人性,但是除此之外丢了北方产马地的北宋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群不知兵事,不懂战争残酷,满嘴只会之乎者也的大臣不想办法不说,首先想到的居然是参种师道一本,结果这一参就是亡国灭种。

  但这个问题在这个时代是无解的。

  因为从关北到京中快马加鞭也要十数天,若是碰上天气不好或者路上野兽出没,桥路堵塞等情况甚至能耽搁数月。

  李坏看了一眼,她脚下一双布底鞋鞋底都磨了洞却没换,想必极度狼狈吧。

  听她说完请求后李坏才开口问:“关北将士如何,伤亡惨重吗?”

  魏雨白当场愣住,不知为何鼻子一酸,她连日京中奔走,所有官员见她谈及北方之事,都是一脸正色怒斥无辜百姓被杀,却只字未提战死的将士…

  她连忙道:“我南下时死伤已逾万数,刚好遇上天气苦寒,伤者只怕…”

  李坏点头,心中也哀伤,冬天本身就需要大量能量维持体温,加之战败之后食物短缺,如果受伤稍重十有八九要发烧,是撑不过来了。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难受的不只是北方境况,而是努力去做结果失败,却要被那些束手旁观者嘲笑侮辱,这种滋味确实难受,

  但也只有不惧失败去做才有机会成功,嘲笑者再怎么笑也始终只是旁观,永远没有成事的机会不是吗。”
李坏明白她的心理,安慰道。

  魏雨白心中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劈愣在当场,眼眶忍不住湿润,这么多个日夜终于有人明白她心中那份屈辱!

  父亲和将士们在关北拼死血战,最终他们还是败了,败就是败父亲没有否认,也没有争辩,只是写好战报如实上报,

  随后被押解进京本以为只是责罚降职,没想却很有可能是死罪!

  她匆忙进京之后京中百姓也好,百官也罢,他们没为关北流过一滴血,没在关北救过一个人,却口口声声义正言辞折辱咒骂父亲和将士作战不利,明明什么都没做的人却辱骂起那些奋力去做的人。

  为救父亲魏雨白不敢开罪人,所以她默默承受,骂不还口,但那份屈辱令她心头滴血作痛。

  连上战场都不敢的人竟辱没那些战败而死的将士!

  他们说得悲天悯人,张口就是百姓如何如何,可将士命都没了啊!

  难道就因他们败了就不能算作人,就能随便辱没吗!

  世子一句话瞬间戳中她心中压抑许久的情绪,魏家的女人即便哭了也不会哭出声来,

  她赶忙抹去眼角的泪,感激道:“多谢世子开导,雨白记住了。”

  李长河故意迈开脸,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她心中忍不住想世子其实是体贴人的。

  “你说南下的不只辽人,还有其他人马,你能不能给我描述下他们样貌。”
李坏见她情绪稳定下来接着问道。

  “他们来去如风,几乎全是骑兵,一人两马甚至有一人三马,多用刀枪,善于骑射,大多数人都留着辫子…”魏雨白详细描述起来。

  李坏越听越皱眉,听这些描述不会是女真人吧?

  这个世界也有女真吗。

  要知道前世可是有“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说法,

  而且女真开始崛起时确实强悍无比,两万人击败辽国七十万大军,在古代战争史上都是罕见的。

  而魏雨白此来就是求他救自己的父亲关北节度使魏朝仁,要是以前这种事李坏根本不会沾,可现在他踌躇犹豫了。

  “魏大人在北方救了很多人吧。”

  李坏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魏雨白点头:“大军抵挡不住时父亲让城中精壮之人率先撤走,随后大军被不明敌人抄后,死伤惨重。

  故而…故而辽破城时死了很多老弱妇孺,京中官员百姓都说是伤天害理之举…

  可…可父亲说若先让精壮之人先撤来年关北还能守,如若不然明年辽人再来,北方就无守关之兵,

  到时辽人定会南下,即使留下千古骂名他也要做,我觉得…”

第41章

  东宫密室。

  太子心不在焉,脸色阴郁,手中拿着一副装裱好的字,正是最近京中传扬的《山园小梅》。

  对面的方先生一边煽动小炉炭火煮茶一边缓缓道来。

  “殿下须小心羽承安才是,其人看似义正言辞,做派端正,其实心有私虑,心思深沉。

  他想魏朝仁死是为自己侄子羽番南借机上位高升。
为此前几日他还故意接见魏家姐妹一显得他心胸坦荡,这等心计滴水不漏之人,下次再见不管他说什么,殿下听听就行,切莫信以为真。”

  太子只是哦了一声,并未答话。

  见自己说了半天对方丝毫没听进去,方先生微微皱眉,终是忍住没说话,扇火的力道重了几分。

  太子突然咬牙切齿道:“这诗绝对是买的!
那孽种怎可能写出这种好诗!
绝不可能。”

  方先生暗自皱眉,随即轻声道:“其实太子也明白此诗不可能是买的,殿下暗中交代户部,潇王世子供奉克扣减半,那点银子怎么可能买得来这样的经世之作。

  不过以世子本事也不可能做出此诗,这样看十有八九是高人代做。”

  太子一拍桌案怒道:“查,派人给我查出来,是哪个冥顽夫子在帮他。”

  “殿下!”
方先生加重语气道:“那不过是小事罢了,万事需分轻重缓急,他就是做了此诗一时风光,才子文士趋之若鹜又如何?

  诗词只是小道,天下才是大道,他终归只是个愚鲁之徒,难成大事,等到殿下登基,想要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当下殿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太子看了他一眼,随即将手中诗文撕碎丢弃在地:“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他吗?”

  方先生缓缓点头:“太子恨李长河和想要魏朝仁死是一个道理,不过无须操之过急啊。”

  太子蔑笑道:“你知道就好,若你能两件都能帮我办成必有重赏,等我将来登基也不会亏待你!”

  “殿下之命怎敢不从,我是太子府门客,为殿下分忧分内之事,不敢奢求奖赏。”
方先生长揖。

  太子挥挥衣袖:“别跟我说没用的,说说如何才能弄死魏朝仁,父皇久久不决此事,我怕日久生变。

  这次好不容易半道对战报做了手脚,要是功亏一篑我的心血都要付诸东流,他远在关北,以后不知何时才有机会。”

  方先生不急不缓,先为太子倒茶,随即又为自己满上,在太子就要忍不住时方才开口:

  “其实事到如今反而简单,群臣劝谏,连冢道虞现在也不说话了。

  皇上不杀不过念及旧情,此时已到权衡最关键之时,死的一边已和生机平起平坐,我们只要稍加分量皇上心中就会倾向杀他。”

  “那要如何加分量!”
太子着急高声道。

  方先生从容一笑:“此事简单,只要此时再出任何对魏朝仁不利之事,又刚好传到皇上耳中,那么他就必死无疑!”

  太子脸色一变:“你玩我呢!
魏朝仁监押御史台大牢,外人不得随意会见了,他还能出什么事。”

  “太子莫急。”

  方先生嘴角带笑,饮一口香茶道:“他在御史台大牢中自然犯事不了事,可他的家人不在牢中,家人能够犯事啊。

  魏朝仁的子女魏雨白和魏兴平不是还在京中上下奔走吗,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太子恍然大悟:“你是说…”

  “没错,现在就看太子手段如何了,只要让她们姐弟两沾上官司,而且越大越好,最好能沾人命,到时再传到皇上耳中,

  现在年关之际,太皇太后大寿在即,双喜临门之际要是出乱子皇上必会大怒,盛怒之下定有牵连啊。”
方先生缓缓道来。

  太子嘴角不断上扬,忍不住大笑出来,京中流浪汉子,无名乞丐不知多少,他贵为太子要弄出个官司易如反掌!

  “哈哈哈,此技不错,方先生不愧吾之子房!”
太子得意道。

  方先生嘴角抽搐,连连低声道:“殿下慎言,担心祸从口出啊。”

  “怕什么,反正我迟早是皇帝,此时说与过两年说有何不同。”

  太子不在意的摆摆手。

  方先生只得赔笑,随即道:“不过还有一事殿下需要注意,到时不过是个人命官司,皇上日理万机不会亲自过问,须有人告知皇上才行。”

  “我去告诉父皇不就完了。”
太子随意道,在他看来如此小事何其简单。

  “不可。”
方先生急忙摇头:“京中时不时常有无名无籍之人丧命并不奇怪,可殿下贵为东宫太子却关注如此小案太过可疑,到时告知皇上十有八九会遭怀疑,请殿下安排他人。”

  太子皱眉:“还要这么麻烦…”

  随即思来想去,好一会儿开口道:“中书舍人末敏云如何,他是我妻弟,对我忠心耿耿,让他去办绝不走漏口风。”

  方先生再次摇头:“中书舍人谈刑案太过可疑,陛下若是多想只会适得其反,追查下来反而帮了魏朝仁。”

  太子不耐烦了,挥手道:“那我找刑部的人总该行了吧,我与刑部判部事还有来往,到时叫他帮忙定不敢推辞。

  “最好如此,刑部上报合情合理,皇上也不会起疑,到时龙颜震怒,魏朝仁只有一死。

  只是不知刑部判部事可靠与否,到时请太子千万交代切莫走漏风声。”
方先生拱手道。

  “知道知道。”

  太子耐心已经到了极致。

  又聊了一些后,太子离去。

  人走茶凉,方先生对着空无一人的小院,端起手中凉茶,恭敬自言自语道:

  “季兄,方某就要为你报仇了,一等快十年了,也不知你在酒泉之下安好否。”

  喝了茶他接着道:“魏朝仁虽死定了,可那冢道虞我却毫无办法,方某无能望季兄见谅。

  如此一来我只能去对付李长河了,可他一个愚鲁之人,即便弄死他又如何,最大的仇还在冢道虞身上。”

  说着他站起来,将小炉茶壶一一收好,随后定定看着墙上挂着的《出师表》喃喃自语:“没想一语成谶…”

第42章

  魏雨白已经将她所掌握的一切都告诉了李坏。

  虽然叙述上必然掺杂主观情绪,但李坏大体能够判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说过的。

  因为他用了最寻常的情报获取套路,在闲聊中七分无关信息,加三分想要的信息,逐渐瓦解对方心理防线。

  救人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是难的,救一人已经有难度,何况千万人。

  而能救千万人的人不多,每个时代都只有那么几个,数数都数得过来,魏朝仁恰好是其一。

  听到他让精壮之人先走时李坏就知道他是个能救千万人的人。

  很多时候善良并不是负担,罪恶才是,他这举动要是读书人一张嘴稍加传扬,然后随便写上几句诗词是要留千古骂名的。

  但是他这举动也让正规军被杀溃后的关北留了希望,也救了南方安逸安逸生活不知战事的人们。

  明年不管谁上任关北节度使,到时定能补充北方军队,因为魏朝仁把还能武装起来的人力保存下来了。

  如果没有他这个举动,到明年辽人要是趁机南下的话关北很可能守不住,长驱直入就连北方百姓,政权中央都要遭殃。

  要想救人,先要杀人,在李坏看来,英雄并非那些光彩夺目的,因为世界本就残酷。

  曾经朝鲜战场上有一位老团长,他的一个侦查排被美军围困在阵地对面山头。

  两山相望,战士纷纷义愤填膺请命要去救援,他却面无表情下死命令谁都不能救,眼睁睁隔山看十几个战士弹尽粮绝后不甘受俘跳崖。

  后来拍纪录片的时候老人垂垂老矣,已是老将军,可提起那事他就老泪纵横,眼泪止都止不住。

  事情如同梦魇,折磨他一辈子,但他却说他知道那时不能下令去救,因为是美国人的圈套,只会死更多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而不为所动。

  在李坏看来,这才是真正的英雄,默默背负罪恶感与沉重,冷静果决的做自己该做的事,横眉冷对千夫指,至于后人如何评说又如何。

  而魏朝仁显然就是这样的人,没有大气魄者难以成事,他怕魏朝仁成为第二个种师道。

  “魏小姐你放心,我这个人虽然没上过战场,但道理还是懂的。

  魏大人救了那么多人,我只不过是尽绵薄之力,我会尽力想办法救他。”

  说到这看着一脸激动的魏雨白李坏又给她泼了盆冷水:

  “不过你要是想让我去找皇上求情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
魏雨白着急了。

  李坏认真给她说明:“其实也不是不行,而是不能,你想想就算真如你想的皇上爱宠我,可当今皇上是昏君吗?

  我只是世子,皇家子嗣,可没半点官职,不掺和朝堂之事,不懂政局,公是公私是私皇上会分不清吗?”

  魏雨白一下子呆住了,如此一来筹码许久的计划不就落空了…

  “不过你也别着急,我不能替魏大人说话但是有人可以。”

  “谁?”

  “何昭,你之前求他是对的,他为人刚直,又贵为开元府尹,重要的是他缄口不言这么久,此时要是突然说话是最有分量的。”

  李坏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又随手给魏雨白也递了一杯。

  “谢谢。”
魏雨白接过热茶道:“可何昭根本不理我,头一次还见到人,后来就各种推脱,只说他不懂兵事,所以不敢妄言。”

  李坏点点头:“正是这样何昭此人的话才有分量,之前他不答应是你们说服人的方法不对。”

  “方法不对?”
魏雨白有些不解。

  “嗯。”
李坏点点头:“总之明天你们再去,到时候你按我说的办,至少九成把握能让何昭就范,只要他肯明着为魏大人说一句话,魏大人就很可能有转机。”

  魏雨白还有些将信将疑,李坏却先开口道:“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嗯?
还有何事比救父亲重要。”
她疑惑的问。

  “你,还有跟你南下的所有人都暂时搬到王府来住吧,以后没事尽量不要外出。”

  魏雨白很惊讶:“这是何道理?”

  李坏喝了一口茶:“事情到京城就不只是关北的事了,现在已经变成政治问题,很多人可能会以此做文章牟利。

  比如你说的羽承安等人,政治斗争可没什么仁义道德可讲,魏大人此时身在御史台大牢谁都没法在他身上做点手脚,

  但你们不一样,我怕有人等不及了狗急跳墙,会把主意打到你们身上。”

  “怎能如此,大景自有律法!”

  魏雨白怒斥道:“父亲戴罪,我们又没犯事。”

  “你这么想别人可不这么想,现在你们就是最大的破绽,本来京中对魏大人早有民怨,要是有人再给你们泼污水,上官司,到时定是民怨沸腾,皇上也不会坐视不理。

  总之现在就动身,越快越好,我叫王府车马帮你。”

  李坏吩咐道,关于高层那些见不得光的残酷斗争李坏是了解的,不知缘由的人只会被利用伤害。

  魏雨白点头,随即抱拳道:“多谢世子,如此大恩将来必将回报!”

  李坏笑道:“哈哈,你不用当恩情,我帮魏大人是因为他会救人,要是他没本事我也会坐视不理,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

  “不管如何帮就帮,不管事情结果如何,世子大恩雨白定不会忘的。”
说着她利落转身离开。

  当天傍晚,李坏叫了王府全部三辆马车,去把魏家姐弟两还有四个随从接到王府中。

  王府很大,多六个人根本没什么。

  魏雨白虽然稳重,但是军旅之人,不知道政治斗争的残酷,稍有不慎可能要出大事,让他们住在王府李坏放心些。

  至于如何说服何昭他自有办法。

第43章

  魏雨白坐在王府的马车上,外面天色暗下来,此行正是去王府。

  其实比起马车她更习惯骑马,少了那种颠簸反而有些不适了,窗外冷风一吹,整个人更加清醒。

  “姐,你说世子会不会看上你了,不然干嘛对我们那么好?”
坐在外面赶车的魏兴平隔着车帘大声道。

  “胡言乱语。”
魏雨白连忙驳斥:“世子是深明大义,他说父亲救了很多人所以帮我们。”

  “知道了知道了,反正要是真有什么事也不会告诉我,我看世子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知道,所以就装作知道的样子唬我。”
魏兴平大大咧咧道。

  一时间魏雨白没有反驳,确实,世子是怎么样她其实也不明白的。

  初见时他贵为世子却一身简练武装,不似权贵子弟,谈吐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咄咄逼人居高临下之感,和京中百姓传言丝毫不符。

  不过随即想到父亲也被京中百姓传言为十恶不赦之人,自己早该想到传言不可信的。

  之后世子深明大义,所说一切道出她的苦楚,自从进京之后从未听人这么说过,心中感动几乎忍不住落泪。

  进京后酒肆茶楼还是他们走访的各路官员,只要提及关北的事都是义愤填膺,怒斥父亲不仁不义,亵渎失职,可他们都只是安逸坐谈,哪知当时情况。

  景朝军中少马,主力都是重装步军与弩手,而辽人大多都是骑兵,一人两马,虽然他们常击败辽人却苦于无法扩大战果。

  步人甲全重六七十斤,像京中那些义愤填膺时时说要为国捐躯的文弱书生穿上了只怕站都站不住。

  而军士只有穿上如此厚重的铠甲才能抵挡辽人骑兵,可击败辽人后只要追上数百步就已气喘吁吁,根本无法全歼扩大战果。

  他们与辽人交战中有过一次辽人连续败退二十余次,却每次借着马力迅速逃离,随即重整,再上战场,反复僵持从早到晚,如此一来活生生将将士拖得精疲力尽,最终被击破。

  辽人向来难以正面与他们交战,但辽人败了还可以再来,他们要是败了就是溃败,人跑不过马!

  辽人会乘胜追击,杀光所有人,扩大战果。

  而重装步军与马军不同之处还有:一旦腹背受敌就是死路一条,根本跑不掉。

  当时得知被绕后之时父亲其实已知必败了,当即下令军中马军除去装具,持令旗火速回城中传令让百姓撤离,百姓身不着甲、手无寸铁,大军一败只会任人宰割。

  之后父亲又加一令,马军维持秩序,让城中精壮者先走!

  城门过道宽度有限,城中百姓兵祸威吓下一同涌出,没人维持只会堵死,可那时父亲却不是让妇孺儿童先走…

  其实她当初虽有些明白父亲所想,却也觉得父亲不够仁义,所以朝臣百姓说父亲伤天理、害人命时她心中难过却哑口无言,直到今日世子又深说之后才全能明白父亲心中苦楚。

  没了那些手无寸铁的精壮子弟,明年辽人如果再来遭殃的就不仅是关北,关北要是破了辽国兵锋直指雁门路、关南路、京北路、京西落、甚至开元府,都是一马平川,就是辽国骑兵的天下。

  大景虽富庶繁华钱帛充沛,可到时就算倾国之力以对,恐怕也难在平原上与辽人骑兵一决雌雄。

  父亲宁愿背负千古骂名,行不仁不义之事也要为此,就是为不让那种情况发生,可惜这世上恐怕只有世子懂他心意,就连自己这个亲女儿也是一知半解罢了。

  想到此处魏雨白忍不住痛心。

  …

  清早,小院中早寒未散,方先生早起,梳洗打理后坐在院中。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音,他眉头微皱,何人如此无礼?

  这时门却被粗鲁推开,来人居然是满头大汗的太子。

  方先生连忙站起来道:“太子殿下何故如此…狼狈。”

  太子摆手,端起他放在案边的香茶一饮而尽,这才喘息着道:

  “李长河…那孽种,他把魏家兄妹接到王府去了!”

  “什么!”

  方先生一愣,随即一脸震惊,知道他的人便知他少有露出这种脸色。

  太子坐下来,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虚汗,随即详细说起来:

  “我才早朝结束,孙焕便来告诉我,他在城北找着个带着儿子的外来汉子,让他去挑衅魏家姐弟滋事,到时若是被杀就给他儿子十两银子,那贱民都应了,

  没想去他们姐妹落脚的客栈却发现人去楼空,一问掌柜才知道昨晚来了潇王府的车马,将一行人全接走了,难不成那孽种看穿我们的计谋,还是谁走漏了风声!”

  太子说完这些有些慌乱,毕竟他们昨日刚好筹划,昨晚人就被接走,未免太巧。

  若是事情败露被捅出来,就算他贵为太子也不好搪塞。

  方先生听完脸色逐渐舒缓,笑容重上嘴角:“太子安心,此事定是巧合罢了。

  一来他李长河是什么人太子难道不知?

  二来魏朝仁与潇王乃是故交好友,魏家姐弟去王府住几天也不奇怪。”

  见他这么说,太子点点头这才安心些,随即一边擦汗一边道:“那接下来要怎么办,总不能上潇王府闹事吧?”

  方先生站起来来回踱步:“潇王府高手如云,自然不能去,不过魏家姐弟想要救人就要出来走动,一走动就有机会。

  此时年关将至,刻不容缓,已经不能用软的了,殿下定知京中有专做黑事之人,让孙焕去请吧。”

  太子点头,不管什么地方有黑就有白,所谓做黑事就是帮人打架,绑人,钱给得多的话甚至敢杀人的市井无赖狠人,每个地方多少都有这样的人存在。

  “可那魏家姐弟乃是军旅之人,只怕市井无赖不是对手啊。”
太子又担忧道。

  “不是对手才好,到时她们要是杀个一两个事情就好办,都不用后面麻烦。”

  方先生自信笑道:“她们不懂,京中不是关北,关北别说死一两个,就是死百十个人也是常有之事。

  可京中不一样,只要死人都是大案,有理无理都有污点,难逃干系。

  到时皇上只会听说魏家姐弟杀人,却不会听说他们为何杀人…”

  太子也一知半解的跟着干笑起来…

第44章

  第二天一早,李坏将季春生叫来,让他跟着魏雨白,还特别交代若是遇上寻衅滋事之人尽可出手,而且不要让魏雨白沾上。

  季春生是潇王帐前牙将,当年时时跟着潇王,自然认识魏家人,也知道魏雨白,魏雨白小时候在关北他还教过她习武,就如同叔叔一般。

  魏大人遭罪时他也曾忧心苦闷,但无可奈何,他只是潇王府小小护院头子,又能如何。
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大人落难,听着京中人们污蔑。

  今日世子突然让他保护魏家大小姐自然十分高兴,立马就答应下来了。

  …

  李坏心里清楚如果有人想针对魏朝仁,接下来很可能会是一套什么操作,因为后世他也经常让手下人干这个,比谁都专业。

  影视剧中那种吊炸天气场爆炸双方约好时间地点齐聚街头,然后说几句霸气的漂亮话一拥而上的黑帮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混混无赖,生怕警察不来抓。
他们真正有组织有纪律的黑帮是不会这么做事的。

  一般来说如果要整死一个人,那就化整为零,分散人员,减小目标,然后不断言语动作挑衅让对方忍无可忍,最好让对方先出手,随即狠辣下手。

  这样一来即使有人报警被警察发现也很难界定到底是民事纠纷还是刑事案件,警察不是神,他们不可能知道详细情况,到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故意伤人也能说成嘴角纠纷引发争斗,调解完事。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很难界定,但这就是空子,黑道的人看得到,政治家们也看得到。

  而现在李坏就怕有人用这种办法对付魏雨白,她是沙场杀伐之人,见惯了生死,到时候如果有人用无赖招式对付她,出手一失轻重就上当了,只怕刚懂完手衙役已经等着了。
到时就会成为政治口水,全泼在魏朝仁头上。

  但是季春生在就不一样,他是王府护院头子,对方要是胆敢挑衅只管出手就是,要是有人敢嚼舌,想要搬弄是非,李坏随便一个“触犯皇家威严”的罪名扣下去,对方根本接不住,只能认栽被白打。

  李坏也不希望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若有人真想用这种水段,那只能说他们太年轻

  接着李坏带着季春生来到魏雨白住的院子,一大早魏雨白已经早起梳洗打扮完毕等他,见到季春生后更是激动得行师徒礼,毕竟多年不见。
李坏将他的担忧说了一遍,随即告诉魏雨白,若遇有人挑衅千万不要出手,让季春生动手就行。

  魏雨白虽有些不信,不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点头记下了,并再三保证要是遇事就让季春生出手。

  李坏接着神情认真道:“接下来我要教你如何说服何昭,你一一记下,到时候就按我说的去说去做。”

  一听说到重点,魏雨白连忙点点头,一脸认真准备聆听。

  “首先接下来几日内你要忘记救魏大人的事,就算不能忘记也要在心中时时提醒自己你,不是为了救魏大人而说话做事。”
李坏说道。

  “世子,可我本就是为救父亲而来京城的…”魏雨白不解的道。

  “总之你先听我的,就算做不到忘记也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明白吗。”
李坏看着她认真道,看他认真的表情魏雨白虽然不解终是点头答应下来。

  李坏这才接着说:“然后今天你要做的事依旧是上何府,你一个人去不要带魏兴平,季叔跟你一起。

  到时不要送礼,不要跟何昭提与魏大人有关的任何事,你心中要为关北百姓考虑。
你就请他在朝堂上说话,就说关北之地远离京都千里,节度使上任北上都要数十日,现在年关将近,如果不早定下关北节度使,怕明年开春都不能到任,到时辽人要是南下,关北数十万百姓就要遭殃,请他为了关北百姓早朝时请皇上早定下关北节度使之职。”

  听完这话,魏雨白愣住了,皱眉道:“这,这与救父亲有何关系?”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吗,这几日一定要忘记营救魏大人的事,心中时刻提醒自己,要是你心有所想,到时说话就会偏颇,就有破绽,就救不了魏大人了。”
李坏扶着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叮嘱道。

  被他这么一说,魏雨白才缓缓点头应下。

  “我知道你心里有余虑,也在疑惑,但年关将近,事到如今想救魏大人除了信我你别无选择,所以干脆赌一把,一信到底吧。”
李坏道。

  魏雨白迟疑一会儿,终是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以后世子怎么说我就这么做。”

  李坏点头:“去吧,现在何昭应该刚好散朝。”

  魏雨白抱拳,随即和季春生一起出了院子。

  …

  看她听话远去的背影,李坏舒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魏雨白不按照他说的做。

  毕竟是关乎生死之事谁都会心有余虑,现在看来魏雨白也是个果决之人,敢赌敢拼。

  如何把一个普通人变成杀人犯呢?

  在普通人眼里似乎根本不可能,或者说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但在心理学大师那里,这只是个概率问题,理论上并不难。

  有一种著名的心理效应叫“登门槛效应”。

  如果让你从平地上上一个十米高的高台,没有任何工具,很多人一看这个高度就觉得无能为力了,怎么都不可能上去,于是选择用于仰望等待。

  但有人会不断暗示自己,我不上十米的高台,我只上十厘米,十厘米本就是很简单的事情,能轻易做到,

  于是很快他刨土造了一个台阶,轻松就让自己高别人十厘米。

  随即又想都上了十厘米,再上或许也不难吧,于是又一个十厘米…

  当许多个十厘米累积之后有人已上高台,他和观望者之间的高度已经是天差地别。

  而造成这些差距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第一个台阶,也就是门槛,

  观望者之所以观望是因为他们没有越过“门槛”,没有去造第一个台阶。

  这就是登门槛,也被称为得寸进尺效应。

  人一旦接受他人微不足道的要求,为避免认知不协调,保持前后一致,就会不断接受要求。

  这种现象,犹如登门坎时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登,这样能更容易更顺利地登上高处。

  但关键在于何昭要不知道他被算计了,所以李坏也不能让魏雨白知道计划,怕她露出破绽。

  何昭刚直十有八九会开口,而且这只是小事,不涉争斗,只是提醒皇上而已,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旦开口他就身在关北局中,最初门槛他已经迈过去了,

  李坏就有信心步步紧逼,直到让他表态!

第45章

  细细看着手中卷宗,何昭越看越是皱眉。

  太后九十大寿在即,南方各地官员奉上的生辰礼物已上船舶,过几日就会从水路直达开元。

  这些贺寿礼品拢拢共共价值数十万两,兹事体大。

  为防意外,到时开元府需要通力配合行事,调集衙役捕快,保证这些礼物万无一失顺利到宫中。

  何昭看着这些礼部和内廷司发来的文书叹口气,他哪会不知其中门道。

  按照朝廷法制,一个县令一年俸禄折算只有四十贯,一贯千于文,对于普通百姓已是巨财,可几个人会安心与此?

  南方几州拢共才多少县,居然只为贺寿礼凑就凑得十几万贯!

  这其中若是没有贪赃枉法盘剥百姓血汗的黑钱他根本不信!

  可这是太皇太后生辰,正是百官讨好皇家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越老头虽然可恶,可这种事只有他敢跟皇上直言,他不在朝中,根本没人敢谏言此事。

  就连平日在他看来为人还算正派的副相羽承安都不敢提及。

  何昭不过开元府尹,和王越、羽承安比起来不够分量,

  故而不敢直接在朝堂启奏,若是群臣面前直言那就是在逼皇上!

  但若坐视不理良心难安,也写了奏折私下上呈,具言其中黑暗,

  可惜现在几日过去了,丝毫没有半点风声。

  看来王越不在此事难啊,只是苦了南方百姓,那十几万贯皆是民脂民膏!

  想罢无奈放下手中文书,拿起另外一卷,一看又是烦心之事,年关告示和治安之事。

  他思来想去都觉得那李长河说得是道理,只是心里气不过。

  一想梅园之事,一想芊儿竟背着自己私下见他,再想到这几日从梅园中归来后女儿变得更怪了,

  每日安安静静不说,甚至都开始穿裙子抹胭脂,他看着就急心中也气,

  自己女儿到底是被那纨绔子下来什么迷魂药!

  气归气,他又无可奈何,李长河所言之事确有深意,深查人性民心。

  左右四下无人,咒骂两句小贼之后还是在批示中写上李长河的建议。

  罪犯名单不再贴出昭示百姓,而是起拟新告示:

  开封府治下连年昌盛繁荣,安定团结,今年全年开元府有户29万五千一百口(古代户口统计只计男丁,实际人口翻倍)尽皆遵纪守法之民,

  盖开元府欣欣向荣,秩序井然皆有诸位之功,故发此告示,以资勉励——开元府尹何昭。

  写完之后另起草一份今年开元府全年事宜总结,其中夹带查获案件,抓获罪犯名单上表朝廷。

  做完这些之后何昭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皱眉,如此一来他岂不是欠那小贼一个人情了。

  就在他愁眉苦脸之际,武烈突然闯进来,大声道:“大人,魏家的人来了!”

  “魏家?”
何昭一听这话就明白为何而来。

  今日朝堂之上又有人提及此事,太子、参知政事羽承安、殿前指挥使杨洪昭都力主杀魏朝仁,

  之前一直为他说话的当朝枢密使、大将军冢道虞也缄口不言了,这样下去魏朝仁只怕离死不远,

  他本不想见,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不见未免太过绝情。

  “让她进来吧。”

  何昭最终决定见一见吧。

  …

  坤宁宫内,皇帝正看着堆积成山的奏折,年关将近,各地各个机构年事总结都送上来,一时间事务繁杂,刚下早朝用过早膳就要处理政务。

  往年有王越,今年却没有,故而要处理的奏折一时倍增。

  吴皇后也在一旁,将各种奏折看一遍,然后简略说给皇帝听。

  “户部判部事埋怨今年新进的官吏只懂圣人之学,不精筹算之数,统筹计算百官俸禄时常常拖沓导致延期,不少官员为此抱怨。

  故而他想请陛下在科举中加入筹算考试…”皇后轻声道。

  “呵,他一个户部判部事就是想事简单,朕何尝不知筹算之术重要,不止他户部,军中、朝堂何处不用,

  不过若真敢加在科举之中是要得罪天下读书人的大事,怎能张口就来。”

  皇帝道,随即又摆摆手:“不过说得却有道理,这乃是长久之计,奏折先收下吧。”

  皇后点点头,随即将户部通判的奏折收在一个锦盒之中,接着看其它奏折。

  随后右司工部、刑部、兵部折子也都没太在意,景朝兵部大多只是摆设,只处理军队费用的调拨,人员安置,兵员征召等。

  即使真要打仗和兵部也无太大干系,更多的是枢密院和三衙之职。

  看了大概半个时辰,又休息了一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宫女们轻声打开窗户,不敢打扰皇后和皇上,这时皇后看着手中奏折突然入迷一般,许久未吱声,

  皇帝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但见她入神也就没打搅。

  许久后皇后终于放下手中奏折,却还呆呆看着前堂门外花草,似乎在想些什么。

  “怀薰在看什么,不过是个奏折何至如此入迷啊。”
皇上好奇的问道。

  皇后回过神,将手中奏折递过去:“陛下看看,这是王越的奏折。”

  “哦。”
皇帝一愣,有些讶异道:“我不是让他养病吗,为何这时还给我递上奏折。”

  说着打开奏折看起来,读了几句突然移不开眼了。

  “初时臣妾也是讶异,不过看了才明白王相乃是身系国家社稷,时时不敢松懈,哪怕身在朝堂之外也为陛下忧心。

  他说近日与好友交流学问,经好友提点明白很多道理,感觉是真正有用的治国安邦之道,于是便拟写折子递上来了。”

  皇后轻声道:“臣妾是妇道人家,不知什么大道理,却也觉得王相所言极是啊,这‘下意识’的差距或许就是扰乱圣听,使陛下难查民情的祸首之一啊。”

第46章

  “振聋发聩啊。”

  皇帝放下手中奏折惊叹道:“这王越之友所言令朕豁然开朗。

  朕也是在想为何到达京中奏报即使一个地方上来的都会天差地别,为何明明励精图治还有人揭竿而起为祸作乱,

  现在看来只怕朕所见所闻不管刚正之臣还是奸滑之臣上奏都有差误,只是不自知罢了。”

  “是啊。”
皇后也点点头:“臣妾初看之下也觉得震惊讶异,仔细思虑之后又觉得其中有大道理,特别是最后那问话之策,说得头头是道,实在高明。”

  皇上也点点头:“只是这‘下意识’一词朕从未听过,想必又是王越那位朋友自创的吧。”

  皇后拿起奏折,将它小心收入锦盒中:“此论一篇可以用来教育后人,乃是千金难买的珍宝,收好才是。”

  随即又接着说:“王相这位朋友只怕是洞察人心的经天纬地之才,此等道理便是王相与皇上都想不到,他却一语道破入木三分,如此之人自创一个词又如何。”

  “若是他能入仕定是良才。”
皇上也点头。

  皇后却摇头:“此事只怕不行,王相从头到尾半句未提他这位朋友的姓名,王相岂是妒贤嫉能之人,只怕是那位先生不愿吐露。

  如此一看是在野之人,无心仕途,不过却真有大学问。”

  皇上怒道:“肤浅之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人不是朕之子民,他却不想为朝廷效力,岂非不忠?”

  “陛下~”皇后拉住他的手臂:“他便不出仕不也帮王相吗,他既与王相谈吐学识见地,最终还不是到了陛下案头,也算为国效力。”

  “可终归不成体统…”皇上还是不满。

  之后两人又开始查看其它奏折,一转眼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边宫女还有季春生静静站着,额头冒出细汗双腿颤抖也不敢说话,

  直到所有奏折看完,皇上舒展身子和皇后一起站起来走动几步。

  一回头发现季春生恭敬等在一边,皇后开口道:“季将军,奏报繁多,一时把你忘了,站累了就坐下吧。”

  “谢皇后娘娘!”

  季春生答谢却不敢坐下,一是皇后皇上都站着,二是此乃坤宁宫,不是谁都敢坐的。

  皇上也发现他,来回踱步道:“当初将你从武德司调出跟在潇王身边乃是为保护他,

  潇王过世朕曾想将你调回武德司执掌司务,你却不回执意留在王府是为何…”

  “回陛下,潇王不在了还有世子,保护世子也是属下责任。”
季春生低头抱拳道。

  皇上看了他一眼:“我不管你为何,但你在也好,皇后不便出宫,你每月为她报一次王府境况也心安,说说吧,最近又有何事。”

  季春生点头,连忙将近一个月发生的事情一一说出来。

  随着时间流逝,皇后和皇帝的表情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你说长河每日天不亮就起,还到外面跑得满头大汗?”
皇后有些不信的问。

  季春生点头:“回来之后世子还会做一些类似军中马步的动作,卑职看来似乎是在练功。”

  “练功?”
皇后皱眉,随即有些微怒:“他想干嘛,难不成要像他父亲一样上阵杀敌吗,沙场九死一生,岂是他一一个世子该去的地方!”

  “这卑职便不知了。”
季春生道,随即开始详细说最近最大的变化:听雨楼转眼变得门庭若市的事情。

  “…世子只是换了些白瓷碗碟和筷子,又让人将青布换成黄布,随后天天让卑职带着家中护院去望江楼吃喝。

  之后又听说有位叫陆游的将军在那写了《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的诗,莫名其妙听雨楼就已经门庭若市,每日生意兴隆。”
季春生如实道。

  其实除去少数几个真正知情人,所有人对于听雨楼的突然兴盛都是一知半解,毕竟这是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

  大多数人都以为是那位叫陆游的将军功劳,因为正是他写下千古名篇吸引来客人。

  皇上听罢皱眉道:“无理取闹,哪有这般胡作非为,什么遮尘之布用黄布,宫中都没他奢侈,若不是刚好有那陆游他怕是要血本无归。”

  季春生听到这拱手道:“陛下,这才是卑职最奇怪的地方,卑职跟随潇王十几年,从未听说过军中有个叫陆游的将军啊…”

  “什么?”
皇帝皱眉想了许久,随后摇头道:“你接着说其它的。”

  “是…最近就是魏家姐弟被接入王府…”

  “你说他把魏家姐弟接到府中?”

  说到此事皇上变了脸色,一脸阴沉,神情变得可怕起来。

  季春生连忙低头,小声的道:“正是,世子还给他们准备上好院落和车马,送了许多银子,我想…”

  他偷偷看了眼皇帝脸色,最后还是咬牙道:“我想世子是有情有义之人,当初幼时在关北曾受魏大人恩情,此时只为报恩,别无他意!”

  “我说他有其它意思了吗,嗯?”

  皇帝沉着脸居高临下问道,吓得季春生连忙跪下:“卑职失言!”

第47章

  “这是什么?”

  皇后端着茶杯嗅了嗅,轻尝一口,微微皱眉道:“有草木清香,但味道微苦,噫…”

  说着她又尝一口,惊奇的道:“初入口时确实微苦,但随即又有回甜,口齿生津都是草木清香,确实提神醒脑。

  宫中每年进贡那么多茶叶,本宫还不知有这种喝法,长河那孩子真是聪慧,这是如何想到的。”

  “世子有一日突然说他喝不惯王府里的香茶,便让下人改了泡茶的法子,便成这样了。”

  季春生抱拳如实回答,之前皇上为了世子收留魏家姐弟的事情生气,

  若非皇后娘娘此刻解围岔开话题他不知该如何应对是好,心中分外感激。

  “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哪看得出什么聪慧不聪慧。”

  皇帝冷脸道:“说起来他还未及加冠,平日在外面胡闹厮混也就罢了,怎能无礼无媒将两个丫鬟私自收入内院,简直不尊礼教,不循礼法,我皇家颜面都让他丢光了!”

  皇上大声发怒,周围太监宫女都低着头不敢出声,皇后却不怕,缓缓回应。

  “那不正好,听季将军说来这两个月来那孩子都不去那些烟花之地了,整日读书习武,这难道不是天大的进步。

  说不定都是两个丫头的功劳,我早该想到那孩子年纪不小了,是时候成家了,成了家才能安下心来,应该催一催相府早让怜珊过门的。”

  皇上却依旧面无表情:“哪家孩子是天天去青楼酒肆厮混的,这算什么进步?

  顶多是改过罢了,再者他是皇家子弟,理当做得比别人好,怎能这般骄纵。”

  皇后摇摇头,回头对季春生道:“季将军辛苦你了,你便早点回去吧,我家那孩子声名不好,难免有人对他心怀不轨,若是没你在本宫还真不放心。”

  季春生点点头道:“保护世子乃是卑职分内之职责,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说完行礼告退,离开了坤宁宫。

  皇上见他远去才道:“好好的武德使之位不当,偏要在王府中折辱自己本事。”

  皇后笑着给他递了一杯清茶然后道:“那还不是陛下由着他,若是你下旨召他回来,季春生又怎敢抗旨。”

  “哼!”
皇上喝了一口清茶,微微皱眉:“微有苦涩,不过唇齿津香,神清气爽,也算不错,能找事做总比游手好闲的好。”

  皇后为他捏着肩膀:“可不是吗,长河现在是京中传扬的才子,多少才子士人追捧呢。”

  皇帝哼了一声没答话。

  …

  何昭静坐内堂,心情有些复杂,当初听闻魏雨白又登门之时他本以为又是来为他父亲疏通求情的,

  哪知对方见面之后只字未提他父亲之事,只是忧心忡忡一叙关北乱局,

  言语之间忧国忧民,说得头头是道,丝毫不提及私事,令他心中羞愧万分呐。

  自己太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魏家姑娘知其父必死居然忍住悲痛放下私人恩怨,转而为关北百姓国家安固考虑,是如此深明大义、德操高洁的后辈,

  而自己这个作长辈的却想着她又是来烦人,想来实在不该。

  又看她风尘仆仆,衣着素朴,为父亲奔走就连脚底的鞋都磨出洞来,定是处境艰难,身处如此境地却站出来为关北百姓说话,着实在令人敬佩。

  而且她说得也十分合情合理,关北离京都千里之遥,到时关北节度使上任需要数十日,

  若是遇上北方大雪封山道路坍塌可能会耽搁更久,说不定就能耽搁几个月,如此一来若是关北出事,到时群龙无首就是危及国家社稷的大祸啊!

  他想想就觉得满头冷汗,决定明日朝堂之上早向陛下提出此事,心中对魏雨白也大为感激赞赏。

  ……

  魏雨白回到王府后呆呆坐在院子里,护送她的季春生在王府门口便分开了,

  冬日朝阳总是暖人,她坐在桌边不由得想到今早的事情。

  和何昭见面后事,路上遇到的事,都如世子预料一般,如出一辙。

  她一开始心中有疑虑,但还是老实按照世子说的,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

  今日不是为救父亲而来,随后又照着世子的意思说了那番话,看似毫不相干,她却能清楚感觉到前后何昭态度的变化。

  之前何昭冷漠疏远,甚至有些不耐烦,就算接见她时也是面无表情。

  可待她说完话后,何昭神情语气都变了,对她肃然起敬一般,言语也热络许多,

  最后走的时候甚至亲自将她送到门口,还行礼送别,感觉自己不再是之前求人之客,而如何家贵宾一般。

  若不是世子一再提醒,她都差点忍不住开口求他解救父亲,但她终是忍住了,因为世子再三告诉她,要想救父亲就要听他的。

  昨日她还将信将疑,觉得这话太过狂妄,可现在回想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因为一切都被世子一一言中了。

  更令她震惊的是回来路上发生的事,他和季春生才出何府没多久,有个汉子在街上突然走上来故意撞了他们,

  随后不分青红皂白开始破口大骂,推推搡搡,她火气上来差点动手,突然想起世子的嘱咐连忙压下来。

  那汉子被季叔一招打折了腿,一动起手来就发现人群中还藏着两个帮手,有一个甚至带了半截横刀,

  他们哪是季叔的对手,几下被打倒,带刀的那个季叔下了狠手,几乎没了气。

  可正如世子所料,三人才倒地,一群衙役呵开围观人群就冲进来,看他们来的速度,定是早就在几十步开外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等着,

  她那时方才惊出一身冷汗,明白过来其中利害!

  若是她没听世子的话动了手,这桩说不明道不清的官司就落在她头上,到时那三人就算此时不死,也可能会死在牢房,死在路上,再说成因伤而死,一桩人命案子就落在她头上了!

  好在世子早有交代,下手的是季叔,他一亮潇王府的牌子,衙役们不敢妄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想想她还背脊发凉,第一次明白这种算计比战场上的刀剑还难防,若是没有世子她只怕早被人玩死了!

第48章

  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之前只是以为他是深明大义的知己,他为自己诉苦,为父亲辩护,可经历今早的事情之后感觉又完全不一样了。

  魏雨白拖着下巴想起昨晚世子对她的再三叮嘱,回想起来现在那些都一一验应了。

  就如他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可他那时却说得那么云淡风轻,运筹帷幄。

  世子的形象在她心中开始变得缥缈,神秘,高大起来,就如难以看穿的世外高人。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弟弟魏兴平兴冲冲的跑来告诉她世子来了,她刚想起身迎接,世子已经很自觉的进来了,穿过院门来到她面前。

  世子今日换了一声打扮,年纪还小,脸上略显稚嫩,但脸部轮廓棱角分明,看起来像风度翩翩的文士,又像气度豪迈的武人,

  她突然感觉心跳有些加快,连忙移开自己的视线,这身装扮与世子形象很符合。

  “今天来也没什么,带你出去买几件衣服和生活用品。”
世子笑道。

  魏雨白下意识拒绝:“我们已经打扰世子那么多了,怎么能再劳烦世子。”

  谁知对方开口道:“不是说好了要听我的。”

  “可那是救父亲相关的事宜,这买衣服也算相干吗…”魏雨白白了他一眼。

  “当然有关,你听我的就是了,走吧。”
对方不容分说。

  “哪里有关了?”

  “先走再说。”

  魏雨白酒这么稀里糊涂被拉走了。

  马车上,世子开口道:“我们京城的姑娘听说不能和男子共乘一车,

  现在是特殊时期,单独让你乘车我不放心,你不介意吧。”

  “自然不会,我不是京中女子,也没那么娇贵。”
魏雨白大方回答。

  “那就好,其实我看你衣着就知道你们境况窘迫,想昨晚就给你买的,只是想想你要是这么去见何昭也好,能加分。”
对方轻松笑道。

  “这,这也在世子算计之中吗。”
魏雨白心头微震。

  “哈哈,别说那么难听啊,什么算计不算计的,你为了救魏大人本来就奔波劳累。”

  魏雨白看着对坐的年轻男子,轻声问:“世子就不问我今早发生什么吗?”

  “那还用问,一切早在我预料之中,何昭定是对你大有改观,说不定还会亲自送你,

  路上定有人用无赖手段对付你,想给你扣上官司,估计来三个人左右,其中一人带了凶器,有衙役早就守株待兔,最终被季叔完美收拾了。”

  对方似乎早已料定如此,气定神闲的道,几乎一字不差!

  听罢魏雨白目瞪口呆,震惊得半天说不出来,心中忍不住在想难道世子真是神人吗,能未卜先知到如此地步!

  “哈哈哈…”世子突然毫无形象的笑起来,笑得抱住了肚子,让她一头雾水,这有何好笑的。

  “哈哈,看你的表情,是不是哈哈…是不是把我当成神了,是不是想我能未卜先知…”

  世子捂着肚子大笑道:“你不想想季叔一大早回府肯定先向我汇报,我当然知道了,哈哈哈…”

  魏雨白一愣,随即明白自己被耍了…

  心中修气急,怎会有这么可恶的人!

  下意识抬起脚就想踹他,可到一半又连忙收了三分力道,板着脸生气道:“世子!
哪有你这般骗人的…”

  随即也忍不住“噗嗤”一声跟着笑出来,也怪自己太笨,这都想不到才会被傻乎乎骗了。

  不过世子也真是可恶,还说得那么一本正经,跟真的一样,害她信了,这世上哪有那么神的事。

  …

  其实李坏一大早就晨练,然后在两个丫头服侍下吃过早餐,两个小丫头越来越妖娆磨人了,

  他不是毛头小子,但也不是佛祖,只是两个丫头年纪太小,现在对她们身体不好,不然早就被就地正法了。

  随后他只能强按下心头怨念开始设计水力锻造的图纸,顺带解答秋儿一些数学方面的问题,时至今日两个丫头在这条道上已经各走一边,有天壤之别。

  秋儿越来越感兴趣,恨不能多学一点,月儿却看见就头疼,李坏也不强求她,毕竟人的天赋各异。

  他开始让严毢将府中账目一部分交给秋儿来做,严毢开始有些不乐意,毕竟秋儿只是女流之辈,

  但李坏再三施压之下也只能答应,结果发现他自己要核对筹算好几天的账目秋儿一个时辰就能梳理计算得清清楚楚,顿时目瞪口呆,干脆之后的账目都让秋儿帮忙了。

  而关于水力驱动作坊的设计其实并不难,而且技术上也没问题,关键在于实践和调整,

  可现在是冬天,天寒地冻实在不方便,他只能先设计好几种方案,等到来年开春时节再去尝试。

  等魏雨白回来后季叔先向他汇报了情况,随后说有事先走了,李坏就想到带魏雨白除出去买些衣物和生活用品,

  毕竟她是真的不容易,让人心疼,连日靠一双腿奔走,衣服洗到褪色,鞋底磨了洞也没得换。

  他之所以没有昨天就做确实是因为这样去见何昭会加印象分。

  路上看到魏雨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李坏才忍不住逗她,不得不说魏雨白也是个大美人,不过比起他见过的其他人更加成熟干练就是了。

  而关于何昭的对策,一旦他今早答应魏雨白的请求,事情就已经成了一半,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被算计而已。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何昭只要答应一件关于关北的小事,那么下次就会很容易答应另一件有关关北的小事,

  随后不断累积,不断重复,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早就深陷关北局势中,必须被迫做出决定。

  这时还需要一个关键点,那就是如何保证以后魏雨白还能见到何昭,

  要是何昭故意避让不见就没法子了,这时李坏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何芊…

  所以带着魏雨白买好衣物鞋袜之后李坏让车夫调转马头去了听雨楼,这事还需要何芊的帮助才行。

第49章

  李坏之所以只和魏雨白去,没带其他人,是因为他手下无人。

  严申和季春生等一众护院被李坏安排出去查探那天梅园中的丁毅还有苏欢等人下落底细,他总感觉这行人很奇怪。

  特别是那丁毅,而且就算他们没有其它目的,光是那天在梅园中的毒计李坏也不会放过他们。

  其他人则在固封的酒坊那帮忙,这几天虽然阳光明媚,可气温最高不过十几度,早晚和夜里更是接近零度。

  粮食发酵条件苛刻,稍有差池可能前功尽弃,人多了才能随时应急。

  再到听雨楼时李坏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前几天顶多就是人多,现在完全变了样子。

  牌匾门窗擦拭得油亮油亮的,门口车马从酒楼门前一直到了街变转角,街角也来了许多摆摊的,好不热络,出入大多都是装饰华贵,文士打扮的人。

  李坏有惊讶,带着魏雨白小心避开人群,慢慢混进去。

  “你做什么,进自家酒楼怎么跟做贼一样…”魏雨白看着他道。

  李坏摆摆手做了不要说话的动作,紧张兮兮带她进了听雨楼。

  里面更是热闹,一楼人稍少一些,二楼和一楼侧房却时不时传来叫好声和各种抑扬顿挫的诗词吟念之音。

  一个伙计认出了他,连忙引路将他带到后堂。

  正忙得红光满面的严昆也匆匆迎过来,一见面就行大礼:“世子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巡视指点,老奴不胜感激。”

  果然严昆比严毢圆滑多了,李坏抬手示意让他起来,然后道:“刚好有事所以过来看看,不用紧张,大家各自去忙吧。”

  围靠过来的众多伙计这才散了各自忙碌。

  “严昆,往日经常来三楼的那位老先生这几日有来吗?”
李坏在严昆陪同下一边视察后厨一边道。

  严昆点头:“来了,那位老先生时常来,世子你莫非忘了当初许下谁诗词写得好就能上三楼之事,

  昨日就是第一个月开榜之时,若是老先生不在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坏一拍脑袋,摇头道:“是我疏忽了,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

  随即又想到,这下他可算欠德公一个大人情了。

  “你怎么处理的?”
李坏随即问严昆。

  严昆连忙道:“老奴一开始也乱了套,酒楼里没人懂诗词,这么多书生若是闹起来又不敢动手,都不知如何是好。

  刚好那位老先生在,评了诗词,然后他的孙女又给老奴出主意,所有能上三楼的才子都免费奉上香茶酒菜,一时间大家都为我们叫好,热闹非凡啊。”

  “你说阿娇?”
李坏笑着问,其实经历梅园一事后他也明白自己这个小媳妇怕是甩不掉啰,其实平心而论他挺喜欢小姑娘的,之前是怕惹麻烦上身。

  “正是,不过…”

  严昆有些结巴道:“不过那位阿娇小娘子之后想让厨子教她那些新菜品的做法,这本是酒楼机密,可老先生和她孙女危难之时出手相助老奴又不好拒绝…请世子恕罪!”

  阿娇学做菜?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要学做菜?

  肯定会出丑的吧,李坏忍不住一笑,随即道:“你确实有罪,这是酒楼机密不错,不过也正如你说他们对酒楼有恩,这事你也没做错,以后注意就行。

  而且昨天本来是我记性不好才差点误事,你能随机应变也算有功,赏你十贯钱,打烊后自己去王府中找严毢提吧。”

  “多谢世子,多谢世子!”
严昆高兴的道。

  “我今天要在三楼宴请客人,待会做一桌好菜送上来,还要好酒。”

  李坏吩咐完带着魏雨雨白上了三楼。

  魏雨白问道:“要请客人,请谁?”

  “能救魏大人的人。”

  李坏说着已经上楼了。

  二楼很多文士汇聚,每张桌旁都摆放笔墨,异常热闹。

  文人们谈论最多的莫过于近来的梅园诗会,有人在谈论某某才子某某诗词如何,有挑出其中几句评赏一番,然后又自己想着仿写几句,热闹非凡。

  当然谈论最多的莫过于《山园小梅》,整个二楼处处可以听见,也有人想要仿写几句,却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有也相差甚远。

  有人在感叹此诗恐怕咏梅诗一绝,难有逾越之作,也有人窃窃私语怀疑诗是代写的,不相信李长河能写出这样的诗来,总之一片嘈杂。

  上了三楼,整个世界一下子清净下来,此时空无一人,李坏招呼魏雨白坐下。

  “坐吧,不用客气,趁现在人还未来,你跟我详细说说关北的事。”

  何芊那边他已经差人去送空信了,何府就在城南,离听雨楼不算很远。

  魏雨白点点头,随即详细说起来,期间李坏也问了不少问题,她都认真答复。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李坏心中已经有了数,随即对她道:“明早你再去见何昭,一来问他昨天说的事情如何,

  二来就说关北兵祸之后民不聊生,当时正值秋收,百姓粮食都让辽人抢走了…”

  “世子,其实辽人并未抢走多少粮食,当时将士拼死一搏,辽人也折损许多人,破城洗劫后怕有援军便匆匆走了,没来得及祸害地里的粮食。”
魏雨白连忙道。

  “这只是个借口,让何昭陷入关北乱局的借口懂吗?”

  她皱起眉头,随后很老实的摇摇头…

  李坏无奈道:“总之你听我的便是,你就跟他说百姓粮食都让辽人抢走,处境艰难,希望朝廷能够出钱扶济百姓,让关北百姓安然度过战祸这段日子。”

  魏雨白凑上前道:“只怕不会,以前也有过战祸,朝堂只充斥过军资,可从未出资补偿过百姓啊。”

  “当然不会,你在想什么呢。”

  李坏白了她一眼,魏雨白委屈得微微一缩脖子。

  李坏接着说:“朝廷不会,可是何昭却会开口,他这人刚直为民,你只要这么说了他肯定会提,关北的事情提多就已经入局了,只是他不自知罢了。”

  魏雨白依旧一知半解,最后点头应下,并且牢牢记住刚刚的话。

第50章

  每个人上楼梯的方式都是不不同的,只要听音就能知人。

  德公又慢又稳,阿娇脚步很轻而且也不快,月儿就是噔噔的,恨不能一秒迈十步,而何芊就很像月儿。

  所以李坏听到急促噔噔声就知道何芊来了。

  果然,小丫头很快就出现在楼梯口,一转身却让李坏愣住了。

  今日何芊一反往日做派,没有穿武装,而是一生漂亮的女儿家打扮,外面套着一件御寒的小棉袄,靓丽之中带了几分俏皮,

  若不是手中提着宝剑,看起来还真是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

  “看什么看,流氓。”
小丫头嘴巴不饶人,自顾自走过来。

  看见桌边的魏雨白突然一愣,脸色顿时冷下来:“她是谁?
你莫不是又重操旧业,到处沾花惹草。”

  李坏送到嘴边的酒一下子喷出来:“什么重操旧业,你会不会用词啊…”

  说得好像他是以沾花惹草为业的,不过仔细想想之前李长河的行径…姑且也算吧。

  “这位是魏大人家的千金,叫魏雨白,和王府是世交…”

  李坏只好一一将两个人介绍给对方认识,当听说何芊是何昭爱女时魏雨白确实惊讶了下。

  之后李坏很直接的提出想让何芊帮忙的事情,以小丫头的性格倒是好说,她帮就是帮,不帮就是不帮,肯定是一句话的事情。

  一桌丰盛的饭菜此时也送了上来,何芊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为什么帮她?”

  “他爹我和爹是世交好友。”

  “好吧,那我帮你。”

  何芊干脆的答应了:“不过你欠我个人情,以后若是我有事你也要帮我做。”

  “好好好,我欠你人情。”
李坏好笑的道。

  “我不信你,你要立字据为证。”
小丫头还是不放心。

  李坏无奈,只好拿来纸笔真的给她写了字据,小姑娘这次高兴的答应下来。

  李坏松了口气,只要后何芊的帮助,魏雨白定能随时见到何昭。

  这样一来何昭这个外援算是争取到了。

  其实关于救魏朝仁李坏不是盲目自信,他是仔细考量过的,可行至少有两点理由。

  现在叫嚷着要让魏朝仁死的官员分两类,一类是真的想让让他死,至于理由各有不同,可以是仇恨,可以是看他不爽,可以是凑热闹落井下石。

  而更多的应该是窥视魏朝仁的关北节度使的差遣,节度使啊,那可是地方手握实权的土皇帝,比京中很多一二品大员还要诱人!

  所以他才会让魏雨白求何昭提出新立节度使,如此一来那一部分窥视节度使之职的人就不会再想着杀魏朝仁,

  因为魏朝仁死不死已经无关紧要,他们要的是节度使这个差遣。

  而且魏家经营关北多年,如果新节度使想要在关北站稳脚跟就要拉拢魏家,说不定还会有人调转枪头替魏朝仁说话。

  然后就是皇帝要打仗了,这点只有德公和他知道,纸上谈兵是兵家大忌,此时有战争经验,会带兵的将军就显得格外重要,魏朝仁也是如此!

  …

  当天早朝只是小朝,上朝的官员大多都在汇报年关准备,礼部的祭天大礼准备,三衙的禁军习训情况汇总,枢密院的来年全国军队调防事宜。

  这其中调防事宜事关国体是个大事,也最受重视,当然还有一事就是关北的事情,其它事情早有定论。

  祭天仪典礼部自会安排,规程不出错就没事。

  而三衙本就没有实权,只是例行差事,做做样子罢了。

  最重要的来年禁军调防早有枢密使处理,冢道虞执掌枢密院多年自然不会出错。

  说来说去说到最后又只剩下关北魏朝仁之事。

  节度使乃是镇守一方的大员,掌管一方事宜,真正的封疆大吏,处理起来自然不能随便。

  朝堂上以太子为首,参知政事羽承安、殿前指挥使杨洪昭、侍卫军步军指挥使童冠、中书舍人末敏云等人力主杀魏朝仁,

  而枢密使冢道虞则觉得魏朝仁罪不至死,只是势力孤微。

  见老将军冢道虞如此,曾是其下属的侍卫军马军指挥使赵光华也出来为魏朝仁求情。

  可偏偏这时武德司的武德使朱越也站出来支持太子,局面再次一边倒。

  武德司掌管皇城各门钥匙,保卫皇家安全,还为皇上查探情报,一直都由皇上直接管辖。

  武德使虽是三品官,但地位不比一二品大员低。

  如此形势下,就在大臣们都以为魏朝仁定死之时,平日向来不插嘴关北之事的开元府尹何昭突然站了出来。

  何昭向皇上谏言,希望早设新关北节度使,稳定关北局势,否则明年春辽人继续南下可就要出大疏漏。

  顿时殿前指挥使杨洪昭、侍卫军步军指挥使童冠也站出来附议,局势瞬间逆转。

  皇上觉得有理,夸了何昭识大体,为国思忧之后也转了议题,开始讨论新的关北节度使人选,不谈如何处置魏朝仁了。

  …

  朝议散后,太子阴着脸走出大殿,嘴里低声骂道:“好你个杨洪昭,好你个童冠!”

  羽承安匆匆赶上来:“太子何故恼怒?”

  “何故?
今日要不是那杨洪昭和童冠突然变卦,此时魏朝仁只怕早就死了!”

  太子怒冲冲的道:“平日我看他们一个个说魏朝仁如何如何,今日说到关键时候,那何昭一打岔他们就全变卦了!”

  羽承安抚胡须道:“太子难道看不清吗,今日救了魏朝仁的不是杨洪昭和童冠,而是何昭啊。”

  “何昭?”
太子哼了一声,不屑道:“他不过照常提议,怎么救了魏朝仁。”

  羽承安摇摇头:“杨洪昭、童冠杀魏朝仁无非想取而代之,他们身为候选者又不好提,所以只有魏朝仁死了陛下才会议定新节度使。

  可现在何昭这么一提,即便魏朝仁不死他们也有机会成为关北节度使了。

  如此一来何苦得罪魏朝仁,毕竟魏家在关北根深蒂固,影响颇深,说不定他们明日就会为魏朝仁说话卖人情呢。”

  “竖子!”
太子咬牙大骂道。

  羽承安见他大怒只是一笑,随即快步离开,心中疑虑纷纷,说这话不像何昭为人啊…

  难道背后有人作祟,还是说何昭本就偏向魏朝仁,那之前为何不开口?

第51章

  魏雨白,魏兴平以及他们的几个随从就在王府住下来,不管对于她们安全还是生活条件的改善都是好事。

  李坏专门腾出一个有六间厢房的院子给他们,还带魏雨白买了衣物鞋袜和生活用品,最后还塞给她五十两银子,魏雨白再三拒绝也推不掉。

  为了照顾他们的口味,李坏还专门把当年跟着潇王去过关北的厨子严炊指派过去。

  下午李坏专门带着闲不住的月儿去看了粮食的发酵情况。

  酒坊厢房里固封带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看守,屋里火昼夜不熄不说,后来又新加了四条棉被,棉被等的隔热保暖效果绝对上佳。

  在厢房里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被李坏也已经能闻到香甜的味道,这说明目前为止一切顺利,粮食中的淀粉已经在微生物作用下开始转化成葡萄糖了。

  跟他一起来的月儿闻着香甜的气系忍不住咽口水。

  此时要是取出就是很多人都喜欢的甜白酒了,小丫头馋也不奇怪,但真正的发酵还没开始。

  葡萄糖只是香甜,但并不是酒,接下来才是发酵的关键步骤,从葡萄糖发酵为乙醇,这个过程是最容易失败的,一旦控制不好经验不足就会前功尽弃。

  李坏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是不是嘴馋了。”

  “没有…”小姑娘摇头,可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几个放酒粮的大瓦缸。

  李坏好笑的逃出一把铜钱递给她:“正好我也想吃甜米酒,你和秋儿一起去买吧,带她出去走走,别一天到晚盯着那些数学题,对眼睛不好,知道哪里卖吗?”

  小丫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知道,街口转角的酒坊就卖!”

  “路上小心点。”

  话音才落,小丫头欢快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门转角了。

  甜米酒算是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饮料之一,毕竟材料来源广泛,又是普通百姓也能消费得起的,味道香甜回味无穷。

  当然也不是单纯的就是米酒,还要掺上热水的,否则老板怎么赚钱。

  街角那家老酒店门柒都快掉完了,靠卖米酒和甜米酒为生,经营的是老两口。

  冬天要让淀粉转化为糖可不容易,所以一到这个时节生意会好一些,一到夏天卖冰水的、鲜榨藕汁的、酸梅汤的都会抢生意。

  秋儿和月儿喜欢他家的甜米酒,已前两个丫头每月月钱只有那点,省一年买件新衣服都买不起,嘴馋也只能看看。

  现在李坏直接将两个丫头的月钱提到每月两贯,可以经常去吃了。

  …

  下午严毢专门跑来再三提醒他,年末就是太皇太后九十大寿,身为世子要准备礼物。

  李坏随便点头应下了,听雨楼加上一首《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令人们缅怀潇王,送上门的礼物加听雨楼赚的钱,除去开支王府现在库存有五千两之巨。

  之所以有这么多是因为他名义上的监护人皇叔李昱大概也觉得没照看好他,心中过意不去,前两天居然让人送来两千两!

  银块是直接用马车拉来的。

  这可以说是一笔不大不小的巨款了,李坏可不打算用来送礼。

  毕竟他是熟读水浒传的文化人,记得人家梁中书送岳父蔡京生日礼物动不动就值十万两,他这点不算什么。

  明年开春他准备在门前造水力驱动系统,还准备买一艘画舫,到时说不定还要吃紧,这时候可不能破费,至于送什么呢…到时候再说吧。

  不过说起来李坏突然想到,各地官员想必都会趁这个机会讨好皇家,到时真金白银肯定会大量流入进京,而且十有八九不入库,

  这些金银大概会走水路,毕竟上了万两的金银可不是开玩笑的,目标太大,又太重,陆地运输耗时耗力不说还不安全。

  往年可能皇帝会下旨不许官员送礼,因为要是准送,最后遭殃的肯定还是百姓,

  可李坏知道今年就算影响再不好皇帝也不会阻拦,因为要打仗了,打仗就要钱啊。

  …

  吃过晚饭后季春生和严申还有一众护院也陆续回来了。

  季春生汇总了一下探听到的消息专门跟李坏汇报,探听的途径无非打听,奔走查找。

  而季春生以前是武德司的人,京都之内要说谁消息最灵通那必然是武德司了,他找熟人问问也知道了许多。

  “世子,那苏欢确实是苏州安苏府知府的儿子,乃是正妻之后,妻子是当地大族中人。

  至于冢励乃是当朝枢密使,大将军冢道虞兄长的膝下长子,在安苏府离县出任县令。
至于那丁毅…”

  季春生皱眉道:“那丁毅的信息很少,听说是苏州才子,在当地很有名,但未有功名,出生商贾之家,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李坏点点头,冢励原来是冢家的嫡系子弟,怪不得他那么嚣张。

  不过奇怪的是冢励和苏欢,身份都远不是商贾之家又无功名的丁毅可比的,可那天在梅园中显然是以丁毅为首的,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季春生接着道:“苏欢、丁毅一行有十几人,数日前早就到了京中,估计是来京都游玩的,就落脚在望江楼。
我在望江楼没看到全部人,其中几个像是练过的。”

  李坏点点头,目前来看这些人似乎没有疑点,如果冢励是冢家子弟那就说得通,他想报复自己和阿娇,而丁毅和苏欢作为他在苏州的朋友自然会帮忙,可他们的关系还是很奇怪,为何丁毅能让两人俯首呢。

  想不通只好暂时放下,目前他要做的还是救魏朝仁,等事情落下了什么冢励、丁毅、苏欢,一个一个的收拾清理!

  …

  当晚,李坏再次将魏雨白叫到房中,详细交代了明天去何府怎么说,

  并且再三叮嘱,无论何昭对她态度多好都不可开口求他救人,不然就会前功尽弃!

第52章

  一大早天没亮,诸多大臣已到午门外。

  太监提着灯笼照路,众多朝臣顶着早寒穿过高大午门,爬上高高的台阶,来到灯火通明的议事大殿。

  按大景律,本该三日一小朝,三品以上官员身着紫服才得朝见于侧殿。

  五日一大朝,五品以上官员都需上殿,而且是在长春正殿。

  可自从皇上登基后励精图治,孜孜不倦,几乎每日都有小朝,大朝反而会少一些,而今日恰好遇上大朝。

  大小官员手执玉笏依序入殿站定,此时天还未亮。

  随着上首公公一声高昂报唱,红金龙袍,珠玉允耳,头戴十二玉流苏黑冕冠的老人从大殿一侧走出,正是当今圣上。

  按礼法只有大朝时皇帝才需至尊仪装上朝,平时一般不会如此。

  接着群臣叩拜行礼,皇帝应允平身,随后朝议便开始了。

  其实从十二月初到现在已过半旬,很多事情大臣们都心里有数,到现在还不能议定的事情只有一桩,那便是魏朝仁之事了。

  今日朝堂之上很多人都是抱着看戏的心态而来的。

  毕竟他们没资格参加小朝,上大朝也轮不到说话,无非就是来看戏罢了,今天的戏码就看魏朝仁的死活了。

  毕竟曾经高高在上的节度使,三品封疆大吏就此破落,很多人心中就算事不关己也会幸灾乐祸,别人的命哪是命,不过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

  大朝重礼仪规程,首先按例是地位最高的二府奏事。

  政事堂首官王越告病,参知政事羽承安带奏,随后枢密使冢道虞按规程奏事。

  随后就是三司,盐铁司的鲁节,度支司的薛芳,户部司的汤舟为。

  三司各自设使,统筹全国财务的部门。

  枢密院掌兵事,政事堂管理政务,三司总理财务,三权分立,各不通气。

  这本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汇报罢了,可就在盐铁司和度支司汇总作结将一年收支上报后,户部司的汤舟为却跪在殿前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

  皇上立即看出其中不对,喝止了他:“汤舟为,你户部是不是还没结算清楚!”

  下方的汤舟为吓得全身发抖,支吾几句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殿前:“陛下,绝非下官有意亵职,实在是我景朝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户口增长太过迅速啊。

  我户部司负责统计筹算户税案、上供案、修造案、曲案、衣粮案,掌管全国户口、两税、酒税等事,户口增长太快,一时数目庞杂巨大,短时间内实在难以统算清楚啊!

  臣不敢以虚言欺瞒陛下,臣已连夜召集司中官员筹算,奈何很多新进司的官吏虽是文举考试功名出身,但只善文学理学,实在不精筹算之术,所以时至今日乃未完全算清…请陛下恕罪啊!”

  身形微胖的汤舟为说完脑袋捂在地上都不敢抬头。

  皇帝面无表情:“你以为说几句好话就能糊弄朕吗!
你堂堂朝廷二品大员,没做好就是没做好,不要给朕找借口!”

  皇帝大声斥责,下方群臣无人敢出声。

  “不过你不以虚数谎报,据实反馈,处理得还不错,免去渎职之罪,罚三个月俸禄,限你三日内将户部司汇总作结的奏折呈到朕的案头,若是到时不到你自己明白渎职该当何罪!”

  皇帝说完一拍金案:“下一个!”

  后面的翰林学士院承旨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汤舟为还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朝议继续进行,户部使汤舟为却一直跪着听,膝盖生疼也不敢起身。

  按章程奏报完后到了自由议事的时间,果然正如很多人盼的那般,

  太子率先上前提出魏朝仁之事,历数罪证,同时言明不能再拖,希望杀魏朝仁以平民怨。

  随后武德使朱越,参知政事羽承安,中书舍人末敏捷云等附议。

  另一边,大将军冢道虞一如既往抗议,也提出一堆理由,这次殿前指挥使杨洪昭,侍卫军马军指挥使赵光华,步军指挥使童冠都站出来认为魏朝仁罪不至死。

  很多不能上小朝,时隔好几日才来上大朝,就等着看好戏的官员当场愣住了,什么情况?
自己不过几日不上朝怎么朝堂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这等大事若是拖上一年半载出现转机还不奇怪,可这才几日啊!

  很多朝臣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可就在此时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平日向来不问关北之事何昭突然上奏说关北百姓因为战祸颗粒无收,请皇上发粮救济。

  提议当场被皇上驳回,并且令何昭不许再提。

  虽被驳斥,可很多人心中都开始猜测纷纷,莫非何昭也介入了关北之事不成,那他到底站在哪边的?

  魏朝仁还是太子…

  …

  “何昭老贼居然是魏朝仁那边的,好啊,好你个老贼,本太子小看你了!”

  朝会散后太子才出长春殿就开始大骂起来,昨日被何昭一打岔魏朝仁没死,今日也是!

  “平日里装作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父皇还说他刚直,还以为有多清高,到最后还不是和魏朝仁狼狈为奸!”

  太子越说越气,一旁落后他半步的羽承安也微微皱眉:“老臣也万万没想到最后何昭居然是站在魏朝仁那边的,只不过有些奇怪…”

  “有什么怪的,他就个小人、老贼!”
太子咬牙道。

  羽承安微微一笑:“太子说的是。”

  心中却想如果何昭真要帮魏朝仁一开始开口便是何必拖到现在,而且他说得话很怪,好似有种模棱两可,又或者…

  他也说不清到底哪里怪,这些不能和太子说,说了他也不懂。

  …

  “怪在无心算有心,我教你说的那些事听在有心人耳中就是偏向魏大人的,可若站在旁观中立的角度,比如何昭,比如其它不涉这场争斗的人耳朵里的话…不过是正常的忧国忧民之言。”

  李坏靠在椅子上,慢悠悠的给身侧的魏雨白解释道:“所以他们两边都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你,你真坏…”魏雨白呆了半天总结道。

第53章

  “殿下,我找的是孙半掌,绝对是狠人啊,可魏雨白身边总是跟着潇王府的高手,每次她都不用动手就被王府的人收拾了,衙役哪敢动王府的人啊。”

  孙焕一脸苦涩,点头哈腰跟在太子身后解释:“前天开始到现在我们已经折了五个人,进开元府大牢以那何昭的脾气肯定是捞不出来的。”

  孙半掌在城西小有名气,是出门的恶徒狠人。

  他年轻时候因欠一贯钱被债主逼到着要剁他一根手指,结果他不怕不说,反而自己剁了自己半个手掌,不喊不叫,而是跟债主说一根手指值一贯,那半个手掌反欠他四贯,那债主被他吓住,反而给了他四贯。

  从此孙半掌便有了名号,而且是城西出了名的狠恶之人,没人敢惹,有些无所事事的人也跟着他混,很多有钱人会出钱请他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太子不说话,快步进入内堂然后开始砸东西。

  桌上的摆设物件被砸了个遍,孙焕低着头不敢说话,一只瓷杯摔在他头上,血水顺着脸侧刷刷往下流也不敢动。

  不一会儿太子摔累了,气喘吁吁开始破口大骂,一会儿骂何昭,一会儿骂李长河,许久后没力气了才瘫坐在椅子上。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乃是太子次子李誉,一见他太子就不耐烦的挥手道:“你来干嘛,没钱自己去账房支。”

  李誉环视四周狼狈景象,又看孙焕额头血流不止,小心的问:“父亲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我…”

  “没事!
你不要打搅我。”
太子再次不耐烦道。

  “那我…”

  “出去!
我叫你出去,你出去我就没事,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太子打断李誉,大声怒斥。

  李誉看了父亲一眼,尴尬点头,努力维持脸上的表情,回头退了出去。

  骂完后太子瘫坐在靠椅上,魏朝仁,何昭,李长河…一个个名字在他脑袋中不断回荡,嗡嗡作响,令他心烦意乱…

  这些人的背后都有着一个更大的影子,那影子高耸入云,重如泰山,面带蔑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些叨扰他一生,不断烦扰他,困惑他,每天梦中都能听到的琐碎话语又开始不断在脑中回荡起来,挥之不去…

  “看看你皇兄的字,哪一点都够你学几年的。”

  “嗯,字不错,不过只是小道,你皇兄前几天在关北败了辽人,你是皇子,怎能无大志,向他学学。”

  “承平啊,他怎么能跟承社比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

  “众皇子中就数承社一枝独秀,其他皇子怎么比…”

  “傻孩子,母妃知道你很努力,但天资各有不同,有些事情不能强求,你怎么可能比得上承社呢…”

  “你皇兄…”

  “承社…”

  “潇王…”

  “…”

  “潇王!”
太子从椅子上捂着脑袋从椅子上惊坐起来,刹那间头痛欲裂,痛苦的捂头跪在地上。

  一地的碎瓷片隔着布料扎破膝盖,血染红一大片地板尚不自知。

  孙焕这时也发现太子老毛病犯了,一边大喊一边冲过去将他扶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太子头疾有犯了,太子头疾又犯了!”

  顿时一平喧嚣中,一大群人陆续冲进来,人影恍惚重叠交错。

  有人用力掐着人中,随后有人匆匆赶来开始灌药,

  不一会太子终于缓过来了,只不过已经全身虚脱,没有半点力气。

  …

  时间已经确定下来,满载寿辰贺礼的官船会在大年初二那天从水路到达开元,押运的乃是苏州府厢军五百。

  届时需要开元府接应,允许入京,毕竟是带着刀兵的五百人,这么大的数量不是开玩笑的。

  看了文书何昭微微皱眉,五百厢军?

  安苏府未免太过大题小做,虽有价值十几万两,但大多想必都是珍稀古玩珍宝,放在一起顶多一船而已,何必派这么多人跟押送,五百人加上随行杂役都要六七条船了。

  话虽如此何昭没太放在心上,毕竟他的职责不过接送生辰礼物,同时下文书准许这五百厢军入开元境内,从水路进开元城再到京都不过一小段路,出不了岔子。

  倒是这两日魏雨白每天来找他帮忙,之后又提出请他告知皇上,战后兵员稀缺,北方漠州铁矿需要早派兵丁增防。

  铁乃是能决定战事的重要资源,何昭觉得有理,照奏给皇上。

  结果魏雨白下午又来,这次是为请陛下减关北税收劳役之事,何昭也觉得有理…

  第二天魏雨白又按时来了…

  何昭就算脾气再好也觉得烦了,何况他就不是好脾气的人,谁知他正想让下人推脱说不在的时候,自己的宝贝女儿拉着魏雨白进来了。

  何昭心中骂了一百句妈卖批还是只得笑脸相迎,毕竟他觉得魏雨白深明大义之人,而对方之所以找他也是因为他为人正派,不偏不倚,一心为民。

  随着不断和魏雨白交谈,何昭也发现最近朝内朝外人人都在谈论关北之事,可若说到关北到底发生什么,那些详细情况最了解的恐怕只有他了。

  想到此处何昭忍不住有些微微自得,也不觉得魏雨白烦人了,而是认认真真的听起来。

  …

  “月儿,一个普通人若是鼓起勇气做了一件坏事,接下来他做第二件坏事的时候就会比第一次简单得多,罪恶感也会减少。

  而一个人要是克服心理阻碍做了一件好事,下次就会做得会更自然并且心理上会更加愉悦…”

  李坏一边随意的说着一边放下棋子。

  月儿盯着棋盘摇摇两条辫子:“世子世子你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魏姐姐你听得懂吗?”

  魏雨白跟了一手,也摇摇头:“你们跟他这么久都听不懂,我怎么听得懂呢。”

  秋儿静静坐在一旁,正在研究李坏给她出的一些数学应用题。

  “听不懂也不怕,总之何昭现在已经上钩了,循循善诱就行,关键是现在说的事要时时刻刻提醒皇上要打仗了,只有打仗魏大人活命的机会才大。”

  李坏说着又下一手。

  “为何?”
魏雨白跟棋然后问。

  李坏微微一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话音随子而落。

  “你输了!”
他得意笑道。

  “世子这棋路…根本没有半点君子之风。”
魏雨白不服气的嘟嘟嘴。

第54章

  相府花园小亭中,明德公正听儿子王观河汇报府中年货采办事宜,阿娇静坐在一边给爷爷和二叔煮茶。

  “父亲,我看今年爆竹就不用像去年那么多,毕竟孩子们都不在,六弟来信说初五能回来,只是不知大哥能不能回。”
王观河问道。

  德公摇摇头,“只怕不成,江州地处关南,走水落到关北都需要他宁江府转运调度,今年秋天关北发生那样的事,这时候他忙着呢,今年恐怕回不来。”

  王观河点点头:“原来如此父亲才让阿娇来京都啊,也好,不然过年也没人小辈在一点都不热闹。”

  德公道:“让阿娇来也有其它考虑,你说的也不错,爆竹听个响,少买点也没事,不过古礼还是要有。”

  王观河点点头,提笔记下,然后又问起左右亲戚都要送些什么,哪些府邸需要特别注意。

  德公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涉政堂,很多东西他都不知,也不为难,直接开口道:

  “朝中同僚亲戚就如往常,几个亲家还有何府要备重礼,冢府不要送。”

  王观河一愣:“可冢大将军在朝堂可是与父亲同列的,为何…”

  “你记下就行,皇上不希望我送,这些东西跟你说你也没兴致。”
德公道,

  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前几日我上表一封,皇上看后赞不绝口,高赞经世之言、明政治国要理,还赐我百金,翡翠如意一对。”

  “恭喜父亲。”
王观河高兴的道。

  德公哈哈一笑:“我乃借他人之言罢了,说起来倒是欠人情了。”

  王观河点点头:“既然如此父亲何不备上重礼,如此大恩该重谢才对。”

  “嗯,也好,就备百金,如意一对,外加锦缎十匹…”

  德公说着王观河快速记下,这时阿娇煮好茶,提过来给爷爷和二叔倒上。

  说着说着德公似想到什么,随即一笑道:“再加二十斤梅园美酒,还有上次权儿从汝州给我带回来两套上好汝窑瓷具,也装一套。”

  王观河一愣,汝窑精品瓷,那可是父亲的宝贝,没想到连这都送,看来父亲和这位朋友的关系非同一般啊。

  “装好后就送到潇王府吧。”

  “嗯,诶?”
王观河一愣:“父亲说哪?”

  “潇王府。”

  “潇王府?
潇王府…”

  他愣住了,潇王府主人不是李长河吗!

  那李长河可是京都大害,虽然那日在梅园中做出《山园小梅》那般惊世之作,连他也喜爱不已,

  但十有八九是代做的,这种事对于权贵子弟并不算什么,他身处如此位置自然明白得多。

  正当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德公打断了他:“只管照做就是了,大年初一送到潇王府去,为父自有考量。”

  “孩儿明白了。”

  正当一家人还在讨论补漏时下人匆匆赶来通报,说是户部司户部使汤舟为求见。

  “父亲,我和阿娇先回避吧。”
王观河拱手说。

  汤舟为是户部司户部使,朝廷正二品大员,他和父亲说话闲杂人在场不好。

  德公却笑道:“没事,来人是汤舟为。”

  不一会,一个微胖的老人小步快跑急匆匆冲进来,一见面便作揖道:“见过明德公,见过这位大人。”

  这下把一旁的王观河吓一跳,这人怎么这么随便,

  连忙惶恐回礼:“不敢不敢,小侄怎敢当伯父如此大礼,实在折煞小子。”

  德公好笑的指着王观河道:“此乃家中二子。”

  汤舟为才明白过来不是什么大人:“原来是贤侄啊,不用在意不用在意,你别往心里去啊。”

  王观河愣在当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那边汤舟为拉着德公双手已经开始诉苦了:“王相啊,这次你一定要救我,一定要救我啊,我思来想去这世上就只有你能救我了。”

  “你先说来我听,到时再看能不能救。”
德公抚须道:“阿娇,给你汤爷爷倒茶。”

  阿娇才递来香茶,他接过直接一饮而尽,就这么站着急匆匆说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汤舟为吐沫横飞的叙说之下,所有人大概明白事情来龙去脉。

  德公皱眉道:“我看十有八九是你为人散漫无威仪,所以下面的人都不怕你招致今日之祸,若是各地报算早半个月上递户部司怎会如此。”

  汤舟为五十多岁的人了,如孩子一般哭丧着脸,脸上的肉皱成一团:“我哪知道,只是平日对他们好些罢了居然这时候给我掉链子。

  德公你一定要救我啊,户部司现在精通筹算之人不多,王相以前也执掌过户部司必是识得许多精通筹算之人吧。”

  德公无奈的摇摇头:“你也不动脑想想,当初户部司的人如今不是高升就是各地为官,好多早已作古哪里还在。”

  “啊!”
汤舟为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哭丧着脸道:“明日就是陛下给我的最后期限,那我岂不是死定了,渎职之罪少说也是革职流放啊!”

  五十多岁的人说哭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拉都拉不住。

  德公无奈摇摇头:“怪只怪你平日放纵下属,张弛无度,你再去求求陛下吧,陛下也不是…”

  说到这德公一愣,突然想起个人来,然后抬头想了一下:“或许…你这事还有救。”

  一听这话汤有为也不哭了,一下子从石凳上跳起来:“真的吗,德公可不要骗我!”

  “我有个朋友,思绪敏捷,做事不拘一格,若是他或许还真能给你想出什么法子来。”

  汤舟为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王相救我,你定要救我啊,若是这次保住户部使之职,我就是做牛做马也在所不辞啊!”

  “呵。”
德公瞥了他一眼道:“起来吧,我还不知你,若是这事过来你只怕家门前过都不认得老夫了。”

  汤舟为尴尬笑了几声站起来:“哪会呢。”

  德公摇头笑道:“此事只算死马当活马医,能不能成我也不知,只是有机会,而且你算求错人了,你不应求老夫,要求求我孙女阿娇。”

  说着他指向一边一脸呆愣的阿娇。

第55章

  “下棋就下棋,你还跟我讲起君子之道来了…”

  李坏吐槽道,确实古人下棋讲究礼让谦逊,不会死缠烂打赶尽杀绝,和后世竞技的棋路还是有差距的。

  魏雨白叹气笑道:“我都忘了世子本就不是什么君子。”

  “你知道就好。”
李坏让月儿倒了清茶,然后道:“明晚来我院子吃火锅吧,把你弟弟也叫上。”

  “火锅,是鼎煮吗?”
魏雨白好奇的问。

  “差不多,不过也有差距,我可是精心调制的。”
李坏神秘兮兮的道。

  其实火锅这种吃法早在隋朝甚至更前就有,因为无非就是一边煮一边吃,而最习惯的就是用一个小鼎煮着吃,所以魏雨白才会说鼎煮。

  但和后世毕竟不同,也没涮的吃法,真正火锅的精髓在于两个,一个是汤料,一个就是快速升温的铜锅。

  “那小女子拭目以待啰。”
她抱拳丝毫不客气。

  不一会儿轮到月儿下了,秋儿也高兴拿着那种本子冲过来:“世子我做完了,你帮我看看!”

  她已经学到三元一次方程,李坏给她出的题目是一些需要二元方程解,一些需要三元解的题目。

  李坏接过来看了一下,忍不住夸道:“再多教你几天你怕是要超过我了。”

  虽然已经被夸奖过很多次,但当着这么多人说秋儿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秋儿姐当然聪明了。”
月儿抱着她的手臂理所当然的道。

  魏雨白伸手道:“给我看看,我看什么题。”

  李坏将装订的本子递给她,接过一看夹杂着很多看不懂的怪异符号:“这是什么?”

  “罢了,我给你念吧。”

  李坏把本子拿回来:“今有鸡兔同笼,上有35头,下有94足。
问鸡兔各几何?”

  这就是著名的鸡兔同笼问题了。

  “什么意思?”
魏雨白问。

  李坏摇摇头,听她这话就明白她不精通数学,同时思维深度也大大不如秋儿。

  会写会算是一回事,会用又是另外一回事,数学初学者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就是面对一堆数字符号能够计算,

  但是面对实际问题,比如一些应用题,生活中的问题时根本理解不了,应用不了,这是普遍存在的现象。

  造成这种问题的原因在于理解能力差,思维深度不够,而思维深度是衡量智商的一个重要标准。

  所以像秋儿这样之前从未接触,第一次学会解三元方程后就能运用到应用题解答中的人可以称为天才。

  “大概意思就是说有一群鸡和一群兔关在同一个笼子里,每只鸡有两只脚,每只兔子是四之脚,从下面看一共有九十四只脚,从上面数一共三十五个头,问你笼子里有几只鸡,有几只兔。”
李坏说。

  月儿一听这些就头大,揪着衣角道:“世子尽是问些无聊问题,鸡和兔长得又不一样,呆子都认得出,都数过三十五个头了认真看不就认出来了,干嘛这么麻烦…”

  李坏和魏雨白都是一愣,随即相视哈哈笑起来。

  月儿着急了:“你们笑什么,这本来就无聊嘛。”

  “哈哈哈,小姑娘这可不无聊!”

  就在这时有人高声插话,众人一回头,居然是一个华服微胖的老人,在他身边还跟着德公和阿娇,是严申带他们进来的。

  “这鸡兔之问出自《孙子算经》,解法乃是脚数去半减去头数为兔数,故而兔有十二,鸡有二十三,不知老夫说得对不对啊。”
那胖子笑呵呵的道。

  “当然对。”
李坏点头,同时有些意外居然还有对数学感兴趣的人。

  “秋儿、月儿还有雨白,去屋里拿几个垫子来。”
李坏吩咐道,

  这老人既然对数学感兴趣他也来了兴趣,这时代谈论诗词的多,谈数学的可不多。

  这时德公也笑呵呵走过,阿娇藏在他身后。

  “没想你小子对筹算之术也有研究,我今天是来对地方。”

  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老人:“这位乃是当朝户部司户部使汤舟为汤大人,这位乃是潇王世子李长河。”

  老人连忙行礼,李坏也站起来作揖,景如宋制,户部司可是二品大官,三司之一,李坏不敢怠慢,

  只是没想到朝廷巨头居然是个一脸笑呵呵的老头。

  不一会大家都落坐了,羞答答的阿娇还低头站在那,李坏招招手拍了拍身边的垫子:“过来给本世子看看。”

  见爷爷没反对阿娇红着脸不敢抬头,但还是乖乖的过去坐下,便和月儿一起煮酒。

  “世子题册能否给我看看,这鸡兔之问似乎简单了些。”
汤老头抚须自得道。

  对于一下子解出鸡兔同笼的问题他很自得,此时指点指点后辈也能显示自己学问。

  李坏一笑,他也想看看这个世界的数学水平,毕竟三司又被称为“计省”,数学肯定不会差,于是道:

  “还是我念给你汤大人听吧。”

  “如此甚好。”
胖老头自信拱手道。

  德公却在一旁摇头,这心宽的老家伙又忘记正事了。

  李坏开始出题:“今有甲乙两人相距三十六里相向而行,且走路快慢一直保持一样,若甲比乙先走两个时辰,那么他们在乙出发两个半时辰后相遇。

  若乙比甲先走两个时辰,那么他们在甲出发三个时辰之后相遇,试问甲和乙两人每个时辰走几里路?”

  问题一出在场除了秋儿都是一脸懵逼的表情,这也算筹算之问?

  方才一脸带笑,自信满满的汤舟为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嘴里念念叨叨然后道:“给我纸笔。”

  魏雨白为他递上纸和笔,老人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

  德公接过月儿奉上的茶皱眉道:“莫非筹算之术还能解这等问题?”

  汤舟为皱眉嘀咕半天,写写画画好一会儿才道:“第一次甲四个半时辰的行程加上乙走两个半时辰的行程总共三十六里,第二次乙五个时辰的行程加上甲三个时辰的行程一公三十六里,若是给我两个时辰,定能推算出来!”

  李坏暗自点头,这老人将一个具体问题快速转化为数学问题说明功底深厚,

  可惜解题方法还停留在猜测推算的阶段,这样一来二元方程还可以猜一猜,若是三元呢?

  于是李坏接着问:“若某州厢军六百五十一人,有马军、步军刀盾手、步军弓弩手三种编成,刀盾手比马军多一成,弓弩手比刀盾手多半成,请问马军、刀盾手、弓弩手各有几人?”

  这下汤舟为彻底呆住了…

第56章

  低头想了半天的汤舟为终于崩溃放下手中毛笔,摇头道:“这需要好几个时辰一一猜测验证方能作答,世子此时问解实在为难老夫。”

  李坏只是笑道:“汤大人就没有想过除了猜测验证或许还有其它解法呢?”

  “其它解法?
莫非世子还能有新解法不成?
可从古至今向来如此的。”
汤舟为一脸不相信。

  “秋儿,你解给汤大人看看。”
李坏道。

  厢军数目的题目本就是一道很简单的三元一次方程,秋儿点头随即接过笔在纸张上写起来。

  汤舟为凑过来,德公也好奇的靠过来看秋儿解题。

  只见她下笔很快,写下的都是些看不懂的字符,秋儿利落的写了三个等式:

  x+y+z=651,y=1。
1x,z=1。
05y,并且将第一等式中的y、z换算成x,有列出竖式快速计算,

  十几个呼吸之间便解出:x=200,y=220,z=231。

  好奇的众人看着这些奇奇怪怪的符号一头雾水,直到秋儿微微一笑自信的报道:

  “世子我解出来了,某州厢军马军两百人,刀盾手二百二十人,弓弩手两百三十一人。”

  话音刚落下汤舟为一惊,连忙拿起笔来核算,德公也掐着手指念念有词算起来,带回去题中一算果然无误。

  胖子大人呆在当成,盯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说不出话,他引以为傲筹算之术就这么简单被轻松击败,顿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德公惊疑的盯着那些奇怪的符号脸色变幻,最后笑着叹气说:“没想到你连筹算之术也如此惊人,之前说不会写诗,结果梅园一写就吓破众多文人胆,今后只怕不敢再写咏梅诗。

  而现在连个身边的丫头也比得过户部司,你小子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李坏得意的拉拉秋儿小手以示奖励,口中道:“我只是负责教,秋儿天资如此,在这方面比我还有天赋,假以时日只会比我做得好。”

  德公只是笑笑:“筹算之术老夫不精,也不敢妄语,不过能如此坦然自认小丫头比自己厉害的年轻人老夫倒是只见你一个,呵呵,你这人啊…”

  他摇头叹口气没再说,也不知是赞赏还是不满。

  不一会喃喃自语的汤舟为终于回过神来,突然拂起衣摆笨拙的就跪下道:“请世子一定要教我,教我这解法,若是世子肯相授老夫定会厚报!”

  他这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李坏也赶忙把他扶起来,老人家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他可当不起。

  德公咳嗽几声圆场道:“汤老头你先别激动,别忘了今日到底为何而来。”

  汤舟为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又跪下了,这次更严重一边跪一边哭,说哭就哭,声泪俱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奔丧:

  “世子救我啊!
世子一定要救我啊!”

  …

  听了叙述李坏才知道来龙去脉,其实对于现在的秋儿而言数字计算是很简单的,而且对于阿拉伯数字的竖式计算来说数字大小并不会增加太多难道,对于这类计算她都已经找不到乐趣了。

  李坏一想点头道:“帮汤大人没问题,汤大人想要学我的筹算之术我也可以倾囊相授,不过在下也有不情之请。”

  汤有为这下不哭了,笑呵呵的道:“有何时事世子尽管说,只要能做老夫定当竭力为而。”

  “其实很简单,我想汤大人在朝堂上为魏朝仁魏大人说句话。”
李坏直截了当。

  汤舟为的反应出乎意料,没有犹豫没有推脱只是哈哈一笑:“这自然没有问题,不过是件小事罢了,不过世子为何要帮魏朝仁?”

  李坏需要一个理由,但理由不能是他觉得魏朝仁能救人,毕竟这老人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他不信能混到户部使这种位置的巨头会是表面这么简单。

  政治家都不会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而魏雨白就是最好、最实在的理由,所以他直接道:“因为魏大人与先父是要好故友。”

  说着他指了指魏雨白:“这位就是魏大人千金魏雨白小娘子。”

  汤舟为点头:“原来如此,这自然没有问题。”

  “秋儿的算法和现在的算法不一样,只要纸笔,不用算盘,会快得多,大人只管把账目拿来吧。”

  很快下人从府外马车上搬来好几摞账目文书。

  “统计的事司里的人做的也麻利,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只是算了,有劳世子和这位秋儿姑娘。”
汤舟为道。

  李坏粗略翻看,确实很多,数字也很大,但古人计数用还是普通字,所以占地多不好查看,李坏让魏雨白念给秋儿算,这样一来效率大大提高。
而且秋儿用李坏教她的算法不是快了一点半点,且数字大小并不会影响计算难度。

  汤舟为和送账目的人则在一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负责核查,月儿和阿娇给他们端茶递水。

  德公趁机将李坏拉到一边小声告诫道:“你莫被汤胖子骗了,你看他一脸好人像,实则十句话只能信三句,平生最好笑脸迎人,虽心宽却不傻,心眼很多,你明白老夫话吗。”

  “知道知道。”
李坏连连点头,心里还是挺感动的,能跟他这么说话的长辈怕也只有德公了。

  “你莫嬉皮笑脸,我问你那魏雨白是怎么回事?
你莫非借机要挟想要人家委身于你,否则以你的性子如何会管这种事!”
德公吹胡子瞪眼道。

  李坏扶额:“我是那种人吗。”

  “你难不成还不是?”
德公瞪了他一眼道:“我告诉你,若是阿娇以后受了委屈老夫定不饶你!”

  李坏摊手,搞了半天这老头原来是为孙女出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阿娇,刚好她也在偷看这边,目光对上一下子红了脸,连忙低头煮茶去了。

  看来自己又多了个娇滴滴的小媳妇,而且是甩不了了。

  现在的好消息是若是身为户部使的汤舟为肯为魏朝仁说话,那么救人立马简单了一大截,只是没想到运气这么好。

  不过心里其实万万没想到,户部使居然是位胖乎乎的,时而乐呵呵,时而痛哭流涕,随随便便不着边际的老大人,他都开始为国担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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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4-27 11:0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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